本文包含了2025年上半年的经历
飞驰人生(四轮版)
七月二十六日
一条没有尽头的山路
浓黑从四面压迫
水汽灼热了我的皮肤
浓黑冰冷了我的心
大山的背影横断在前
灰色的天空流下粉色的眼泪
独自的旅程并不寂寞
爵士振奋了我的心
终于,终于。我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写过日记了,这次是因为我又回到路上了。
下午七点半,我和王晨皓通过话以后,我就再次出发了。天黑了下来,路也变窄了。这是我第二次开车走夜路,已经有些熟练了,没车的时候就打远光,看见车了就变回来。似乎去往乳源一带除了高速就没有宽敞的大路,还是像先前我骑车的时候一样是起起伏伏的山路,甚至这次走的路比上次骑车的时候还要偏僻,还要崎岖了,我不记得我在黑暗之中翻过了多少个山头,高德地图告诉我两个小时就能到,可我却拐来拐去地走到十点半才走了一半,你也可以说这是因为我是新手开得比较慢,可是这路堪比陕北的十八弯,更别提在我车灯能照到的范围之外全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了。在这样的道路上,你会感觉空间比平时狭窄,局促了许多,尽管在一开始的时候我还试着去享受这种孤独的感觉,想象自己就像是奇异人生二里的那个公路旅行者一样,尽管这种享受持续了一段时间,尽管音乐能振奋我的心,但在最后,我还是感到压抑,黑暗会消耗你的精力,让你没法去想去享受,而只能专注路上的东西,可路上的东西无非就是几条道路线,几个急弯和限速标志,和不时经过的其他车辆而已,这时候,你不仅与其他人断联了,你甚至还和自然断联了,路上的其他景物,最常见的是树,在阳光照耀的炎热的午后,会闪闪发光提振你的心灵,可是在这样的夜晚,除了道路以外的一切,也就是说,植物,大山,天空,全都融为一体了,浓黑。
夜幕降临,一切都成了剪影,白日的纷杂化为单调的浓黑。深邃,神秘的浓黑。
她于黑暗中行走,看到平常的嘈杂和躁动全被吞没,觉得这时事物的原本模样变得更加可感,而黑暗则是他们共同编织出的一幅和谐的图案。黑暗给了她此刻所需要的安心。人们害怕黑暗,因为黑暗代表未知,代表感官的失效,代表自己所熟知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而去追求切实可感的转瞬即逝的东西,却往往迷失在它们的变化之中。
不远处山丘的边缘发出晶莹的微光,像是黑暗的一层外衣,而那里立着的人却仍是剪影,仿佛是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一样。
直到我来到一个路口,高德要我继续走山路(我只用看路线的诡异程度就能看出来是山路,更不用提这条路叫“无名道路”了),而另一个方向是诱人的国道(尽管国道在有些时候也很局促),通往乳源县城,但相对于我短期的目的地来说绕了远路。我本打算今天就到坪乳公路路边那个我曾经住过的商店去给老板打声招呼,看他还记不记得我(以及因为媳妇生娃提前回家的那个大哥),不过看起来今天就到那里是没什么希望了,并且到达那个路口时我还没有吃晚饭,肚子已经在咕咕叫了,同时,我对想要看见人类的渴望不断增长,就绕路前往乳源县城,路上又是一片漆黑,不过国道总算比山路好走,终于看见灯光和楼房了。可等我进了县城,想要找点东西吃的时候,却发现周围一片死气沉沉,县城果真就是这样吗?我想,大家都去早早睡觉了,只有零星的几个店面还开着,一群人在里面打麻将,也不像营业的样子。我关了导航,怀着失望的心情在县城里转来转去,县城并不大,十几分钟就能穿越整个县城。就连那些比较城市化的店铺,如酒馆一类,也都是死气沉沉的,没有什么人烟,这种气氛感染了我,我沿着南水河缓慢地爬行。
我突然看到远处的灯光,接着看到了人,接着就看到了使乡镇生活虽然节奏缓慢,却并不乏味的景色。南水河在此由东西走向转为南北走向,从河上桥头开始,沿着河流摆了约两百米的小吃摊位,原来是在这里,我想。这里和县城其他地方的对比,让人感觉好像整个县城的人都聚集在了这个地方一样。我从桥上走过,零零散散的人在看江上的风景,风凉凉的,还有乡镇的典型产物,精神少年们,他们骑着电动车在此聚会,大叫,在我看来反而给这地方增添了活力。啊,我终于走进了夜市街,周围的人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天知道我有多爱他们。桌椅摆在河边,有人坐在台阶上泡脚,深圳市政府允许这种事情出现吗?有人弹起了琴,我听出了和弦,在脑子里配合着哼起了旋律,脚下越发轻快了,甚至有一种梦游的感觉。只不过,虽然这里叫瑶族自治县,但却并没有穿着传统服饰的美丽姑娘。
这样的景色,我怎样才能记录下来呢?我尝试用照片记载,可是我的手机摄像效果太差,完全拍不出我看到的东西,要是我有个相机就好了,可是相机就能做到这一点吗?还是说,我只能好好体验那一刻,自己消化过后再写出来吗?可直到这是我还是感觉少了些什么(或许是我太久没写日记功力衰退了)。一个想法进入我的脑海:这一刻再也无法被复现,以后的人不管通过什么手段都没法体验到这一刻的美妙。我的胳膊撑在桥的栏杆上,身后的青少年们还在嬉戏尖叫,江上的风吹过来,我听见有人说“好凉爽啊”。这一刻就这样默默地逝去了,我感到眼睛湿润了,不知道是因为这一刻太美好,还是为了这一刻的逝去而惋惜。
这是我有了驾照之后的第一次上路,关于第一次上路,我发现路上的许多人对限速这件事情不是很在乎,由于第一天上路的时候我没有贴实习标(直到今天我才贴上了),我行驶的时候总是有人哔哔我。甚至在限速六十的道路上,尽管我已经开到了六十,他们还是哔哔我,直到他们超越我之后,以远高于限速的速度扬长而去。除此之外,在克服了一开始的心里紧张之后,上路行驶也并没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多亏了高德地图,尽管我选择了“不走高速”,它还是把我带到了收费站口,使得我被迫走了一小段高速,但并无大碍,我只是默默地走在最右车道,和前面的车辆保持着马拉松般的距离。
不过上路之前还是蛮紧张的,租车虽说早有预谋,但最后下决定也是一时兴起(我常常想,伟大的决定都是在一瞬间完成的),那天晚上我由于各种原因兴奋地睡不着觉,第二天中午顶着大太阳跑去取车,最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车并打开它,满头大汗的坐进去之后却发现我不会开自动挡的车,里面的许多按钮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于是又在停车场找了个大哥给我当场教学,终于,我起步了,随后手机在导航到一半的时候没电关机了,我凭着记忆和路牌回到了学校,又兜兜转转好几圈才找到合适的停车位置。我回到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背着包,拉着行李箱,骑着自行车,在太阳下呼哧呼哧地骑到了停车处(这中间也是有一点距离的)。我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把自行车也塞了进去,开车到自行车店,叫店员教我怎么拆车。拆掉前轮和座椅后,我又把自行车塞回后备箱里,砰的一声后备箱合上了,我回到驾驶位系上安全带,小步的舞曲,开始了,我想,伟大的旅程。
七月二十七日
今天我在耒阳的雅宁酒店住下,上次骑行时我和同行的蔡俊豪也在此住了一晚。不得不说这家酒店是我住过的为数不多的性价比极高的酒店,只用七十多元就能有一个卫生和装修都良好的房间。上一次我在这里住的时候,我在笔记本电脑上看完了绝命毒师。
我对开车的新鲜感逐渐减退了,路上又遇见许多状况,例如,国道上总是有人弯道超车,在没看见我的情况下就开到我这边的车道来,使我不得不退到一旁的非机动车道避让,完全没有安全观念。到了晚上,又有许多人不关远光灯,不管是对面的还是我后面的,有的就算我闪灯提醒也不关灯,闪得我看不见路,就只能减速行驶,这下后面的车就越发勤奋地闪我,原本我打算今天就开到衡山脚下去的,但在这种夜晚的路况下实在没法开车,就只能在耒阳落脚,明天再开去衡山。先前我骑车路过衡山的时候没有登上去(骑车本身已经够累了),这次我要去看看。
今早从酒店出发,走了一个小时狭窄的县道,终于上了坪乳公路,路面开阔令人身心愉悦,一眼就能望到头,速度也快起来了。我在先前我住过的那个商店停车,老板当然没有认出我,我象征性地买了瓶饮料,问老板有没有吃饭的地方,原来这老板今年在商店对面新攒了一家集装箱饭店,老板去炒菜的时候,我问他,还记得我不?在那个下着雨的冬日夜晚,那个骑自行车的青年,以及那个媳妇生娃遂提前回家的大哥。老板为我们热了剩饭,端上家里自制的酒,大哥脱掉湿透的衣服,继续对手机说话,录他的抖音视频(大哥回家后,把先前发的骑行视频都删掉了)。老板说他不记得了。人之常情,我想,毕竟老板也老了。吃完饭,去拉屎,腿麻,遂坐在厕所门口,一只鸭子和我大眼瞪小眼,我稍微动一下它就尖叫,过了一会它也习惯了。我看着鸡们和鸭们在树荫下走来走去,真好呀,我想,一阵风吹来,凉爽。你从哪开过来的,老板问。深圳,我说,正如我一年半以前说的一样。你,你,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在深圳读书?深圳可没有这么凉快,我们坐在商店门口,坐在门檐的阴凉下面,阳光洒在地上,照得我眯起了眼睛。
在路上开车,一切都那么熟悉。坪乳公路曾经用它的夜晚,雨水和起起伏伏折磨得我疲惫不堪,如今我在午后的阳光下开车,又是另一种感受,这种感受,和我骑车经过我曾经徒步过的道路所产生的感受是一样的,好像自己又看见了当年的自己,这不是我当时看到的希望小学吗?当时我在想什么呢?我有些忘记了。终于离开了广东,我想上高速试试。
今天路上看到了重装骑单车的人,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要停车问候的冲动,可是终究没有。纠结,纠结,最终我承认自己错过了一段有趣的对话,毕竟能和我说得上话的也就只有这种国道上骑车的人了。
七月二十八日
我今晚在湘潭高速边的一家宾馆住下。这家旅馆房间一般,仔细闻还有些臭臭的。我是被高德上的低价吸引过来的,没想到到了之后高德告诉我要购买会员才能有优惠价,于是我买了会员,总价比没优惠的价格还贵了几元,但事已至此,我又浑身疲乏,便在此将就了。出发之前,我本打算睡在车里,可一路上夜晚的气温都不适宜睡觉,开空调睡觉又害怕中毒而死,并且我租的这辆车把后排座椅放倒后的空间也不够大,于是作罢。我先前总是想着买一辆车改装成床车四处旅行,虽然相比于自行车重装旅行更加舒适,相比自行车轻装旅行省了旅店钱,可是对于油车来说开空调是不现实的,一种解决办法是学习候鸟迁徙,夏天旅居北方,冬天去南方。电车虽然可以开空调,但价格也更高昂,短期内我也不会拥有一辆电车,只能租车,而电车的租金也更贵。那些便宜的电车续航又跟不上,要么就是空间狭小睡不了人。那么努力赚钱,买一辆空间充足,续航给力的混动车如何呢?对于这个问题,我只能搬出梭罗在瓦尔登湖中说过的话:
这是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律,无人可以抗拒,即使对于又宽又长的铁路而言。要想在全世界遍布铁路,就必须把地球表面削下整整一层。人们有一种糊涂的想法,只要他们不断地合股经营、不断地修下去,铁路总是会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不用花太多的时间,也不付什么代价。我们看到一群人涌向车站,列车员高喊着“请大家上车”;然而当烟尘散尽之后,我们却看到只有几个人登上了火车,其余的都被碾死在车轮之下。这被称为,也确实是“一个悲惨的事故”。毫无疑问,人们最后是能够登上车的,只要他能挣来车费,或者说他活的时间够长;不过到那时,他恐怕已失去了活力和旅行的愿望。用一个人生命中最宝贵的时间来挣钱,为的是在最不宝贵的时间里享受值得怀疑的自由,这一点令我想起了一个英国人。他先到印度去挣钱,为的是以后回英国过诗人的生活。我却认为,他应当做的是立即爬上阁楼。“什么!”百万个爱尔兰同胞从他们的陋室中向我喊道,“我们修的铁路难道不是好东西?”“是的,相对地说是好东西,因为你们还可以干得更坏。”我答道。然而,作为你们的同胞,我希望你们把时间用在比挖泥土更好的事上。
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开了这么几天的车,我觉得汽车很难发挥对单车的替代作用。汽车的机动性远远小于单车,泊车困难,行驶时还要时刻注意路况,单车就要轻松得多,看到风景就能随时停下来,甚至可以在原地掉头。汽车还有诸多除了购车以外的费用,再加上购车,就是一笔不小的花销。我从深圳骑车到呼和浩特,在装备(包括自行车)上总共的花销不超过三千元,有人要问了,你在路上骑行了将近两个月时间,所花费的住宿和饭食方面的费用难道不是巨大的吗?我驾驶骑车在高速上走两天就能走完你的路程,花费也远远比你少。这个问题的答案关乎旅行的本质,我就在此简要地说明一下我的观点:
我笼统地把世界上的旅行分为两种,资产阶级的旅行和无产阶级的旅行,虽然这么叫,但其分别不在于花销。资产阶级的旅行所注重的广度大于深度,正如某些人的人生一样,有时还误把广度当作深度,还有些人的广度是拿钱堆出来的,若是没有了钱,那么此人的人生将毫无意义,这些牢骚我便不再发。资产阶级的旅行有如下特点,我用三个字可以概括:搜打撤。搜:资产阶级的旅行时间紧,任务重,预先就要搜索好所有的旅行信息,并且做一份十分完善的旅行规划,时间精确到半小时。打:实施计划时如同打仗,并且极具套路性,首先拜访当地所有景点,被避雷的不去,拍照打卡。接着寻找当地所有的美食,被避雷的不吃,拍照打卡。最后前往当地有名的娱乐设施(如果有的话),被避雷的不玩,拍照打卡。撤:这种旅行的交通方式一般是飞机或者高铁,到点上路,飞速撤离,路上可以发一下社交媒体。
无产阶级的旅行是什么样的?事实上,我没法说明无产阶级的旅行是什么样的,因为各人有各人的价值,所追求的旅行是不同的。那么如果这样的话,资产阶级的旅行难道不也是其中的一种吗?但倘若我们要在我们的心里立起一座价值标杆的话,这种旅行所代表的价值一定是我们最应该远离的一种,是一种错误典范。各人的旅行方式或多或少都掺杂这资产阶级的性质,这无法避免,但其中真正有价值的部分恰恰是那些不同于他人的部分。
我用一个问题回答上面的问题,旅行真的在于目的地吗?
今早我从耒阳出发上了高速,开了一个多小时,早上十一点多到达衡山,吃饭。上山时已经是中午一点钟了,太阳高照。我选择走梵音古道,是一条小路,不久我就热得感觉要中暑,看到路边诱人的泉水要去洗洗脸,泉水冰冰凉凉,舒服极了,但我所站的石头遇水即滑,我一个不小心跌倒在上面,骨碌骨碌滑了下去,坐到了水里面,万幸石坡并不陡峭,只不过接下来的一路我都得拖着一只湿屁股上山了。上山的过程也没什么值得记念的,和上其他所有山没什么差别,我的路线是胜利坊——麻姑仙境——民俗文化城——南天门——祝融顶,感觉有些走偏了,但问题不大。上山对我体力的考验并不大,使上山困难的是炎热的天气,有时候我感觉自己都快晕倒了,于是我走几步看见泉水就降降温。随着海拔的不断升高和时间的推移,温度渐渐下降,登山也就更容易了。风景也没啥看头,和其他山没什么两样,那干啥还要登山呢?
"Because it's there."
下山的时候和其他人共拼一车,途中上厕所时尴尬地走错了。一辆五菱面包车载着七个人在盘旋的山路上飞驰,飞驰大约半小时后,我们到达了山脚。
八月一日
七月二十九日和三十日我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玩,只是整天在高速上狂飙。一开始我还因为实习期不让上高速的规定而心惊胆战,但看来并没有人管这件事情,我也就放心了,接下来的几天都走高速。原先我一天只能开不到三百公里,这下我每天都能开四百多公里了,只是多了几百块的高速费用。高速虽然宽阔,但路况也因此变得无聊了。不时的转弯和险路可以提振精神,让驾驶变得有趣,而高速上就没有这些,只有一眼望到头的道路,路的尽头在炎炎烈日下闪闪发光,好像融化成了液体。到了下午,太阳西沉的时候,阳光就会直射眼睛,遮阳板的作用也不是很大,这样一来我就只能眯着眼睛开车。
二十九日晚上我在钟祥市休息,吃烤肉喝啤酒,步行至住宿,睡觉。三十日我向河南嵩山进发,意图征服第四座五岳。这之前,我已经爬过华山,泰山,衡山。只有华山我没有完全征服,只登上了两个峰,出于先前写过的原因就早早下山了,以后有机会或许可以再次挑战。华山,以及重新回到西安都让我想起上大学之前的事情,今天我还车回来在地铁上想起当时种种,不由得对自己曾经怀有的那种感情感到甜蜜,只可惜遇人不淑。现在当我谈及这个话题的时候,倒为自己经历过的感到庆幸,我终于放平了心态,不追求却也不妥协,只是社交能力还处在一个比较低能的阶段,不过无伤大雅。我感激自己的经历,却不感激别人,有些人声称时间冲淡了一切,却也冲淡了自己的底线。宽容一切,包容一切,这种像是世外高人一样的看法,倘若运用到极致就是虚无。但我们对这样的道理又何尝不知呢?我们每个人都得回到虚无当中去,这是我们的精神之根,可在此在此之上,建筑还是有必要的,活着就是这种必要的证明,承认虚无就是生命的意义这个论断本身就是矛盾的,只有死亡才是虚无,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活着,活着的目的在于建筑。综上,生命的意义在于建筑和虚无二者的矛盾统一。所以,当我活着的时候,尽管我直到自己要归于虚无,但还是要建筑,通过爱与恨来建筑生命的重量,通过至死方休的实践和行动。因此,因此!我们常常说要爱,这是没问题的,但要爱,就要恨,普世的爱和包容是虚无的爱,要知道自己恨什么,才能知道自己该爱什么,这就是建筑。
回到车上,三十日下午太阳落在嵩山之下,我停车吃了碗面,就开始向山上进发。嵩山不准夜爬,用免费门票扫码进园走到太室山广场就不让再上,但我既然已经到来,就不可能在没登顶的情况下折返。这种情况让我想起高中时期我四处探险,去进入那些不允许进入的地方的时候。我绕着广场转了两圈,围绕着广场的栏杆底下就是带着尖刺的铁丝网,因此翻栏杆不在考虑范围内。在广场上,能看到东边约十几米处有一条乱石遍布的河道,直上山去,遂折返几十米,看见一旁树林里有一空隙通向河道,景区怕游客发现不了这处空隙,还贴心地贴上了“前方有毒蛇毒蜂,游客进入责任自负”的牌子,这时天已经全黑了,我打着手电挤过树丛,没走几步就到了河道,这地方说是河道却没有水,可能是已经干涸,也可能这里压根就不是河道,而是一处山崩遗迹,因为这里的石头都极其巨大,寻常河道的石头没法相提并论。我则继续打着手电在岩石之间跳来跳去,到了挨近广场的地方就捂住手电,让它露出一点光来照亮前路,免得被发现。这样走了一段之后,我绕过了检查点,又向西边穿过一片树林,终于到了上山的官路。
由于我是趁夜爬山,嵩山又要靠北得多,因此相比于衡山,这次攀登凉快了不少,却仍然累人。嵩山的基础设施相对于我先前爬过的山要落后许多,没有索道公路,徒步路线的路上也没有灯,只能靠手机照亮,这样爬山的时候前面总是漆黑一片,缺乏了一种目标感。嵩山的动物也更多些,常在路上见到蚂蚱,千足虫,石龙子等小动物,五步一猫,十步一狗,下山时路过狗们开大会,手电筒照到的时候吓得我叫了起来,狗们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我就道了歉,灰溜溜地离开了。说起狗,我回来之后,发现我家的狗不见了,据家里人说是跑丢了,怎么也找不见,我的内心也没什么波澜,可能许久未见感情变淡,它就这样离开对它来说也是一个好的归宿,没有狗愿意整天被关在阳台上看着人来人往,家里除了我也不会有人愿意带它出去,要是放养的话又怕它咬人。它从我初中的时候来到家里,被在笼子里关了好一阵子,一次家里人几天忘了喂它,把它逼得快要疯掉,我不在家里又没什么办法。一开始想要放养它,却发现它会咬过路的人,只能给他求一个宽阔点的位置,也就是阳台,可阳台呆久了也会腻。上了高中之后就一周回一次家,上了大学就半年回一次,每次它看见我就激动地呜呜叫,可我打开阳台门的时候它也不管我,就想跑出去,它多想出去玩呀,可是因为小时候被喂养的方式不对,总是缺乏安全感,吃饭的时候还总咬自己的尾巴,这样一来它咬陌生人也就不奇怪了。我试过扩大它的活动范围,让它在大门之内活动,可它总要钻过铁门跑到外面去,就算我用各种办法挡住空隙,它也总是能出去,这样一来,我们就只能把它关在阳台上,因为我们负担不起它咬人的成本。可归根到底,它又为什么咬人呢?我觉得是因为在它还小的时候我们就没有好好对它,导致它的性格一直到长大都这般乖戾,狗怎么能关在笼子里呢?我深知想要恢复它的心理健康,就只能每天都带它出去,可我上了学以后就常常不在家里,家里也没人关心它的心理健康,只是喂饱就够了。因此即使我常常不露面,它最喜欢的还是我,这样一来,我的愧疚就更深了。听到它离开的消息,我的心里反而有种解脱,让它呆在那个阳台里,对于它和我来说都是负担。至于它离开之后会遭遇什么,我也只能在闲暇的时候想象一下了。
回到嵩山。嵩山上实际还有第二个检查口,就在太室山广场上面不远,那里的工作人员见到上山的就劝导回去,同样也劝导我了,我就装作四处溜达的样子,走进一旁的黑暗中,走进黑暗中的树林,同时放轻脚步,避免因为踩踏枝叶而发出声响。这样我在树林当中匍匐前进了一会,突然听见狗叫,我知道这是狗发现了我,检查口的人也回头看狗是为何而叫。这时山上有亮光传来,这是有人在下山,我就压低身子,一动不动地藏在树林里。手机手电筒发出的光不时落在我身上,我也只能希望没人注意到。下山的人过去了,狗还在叫,这时检查口的人已经不当回事了,我继续艰难地在枝叶当中前行,每一步都会发出踩碎树枝的声响,又有人下山了,亮光传过来,我压低身子捂住脸,就像扫黄被抓的一样,亮光过去了,狗叫声也停了,我快速几步穿过树林,又走上了官路。我先前说过山上一片漆黑,小时候我总是怕黑,是因为害怕有鬼,那时我刚看完盗墓笔记,对某个砖缝里头的眼睛印象深刻,晚上都不敢闭眼睡觉,生怕一睁眼就看见一双眼睛。可如今黑暗的这种恐怖已经消失了,恐怕是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意识到世界上并不存在这种超自然的事物,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我有时候问自己,认识到这个事实在某种程度上是痛苦的,因为这样一来你就不得不面对这个世界是无趣的这个事实。如果我见到了鬼,反而是一件好事,起码这说明这个世界还有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事情,还有一些和他们所说的不一样的事情,那样该多好!只可惜黑暗之中只有簌簌摇曳的枝叶,和呼呼啸叫的冷风。我的手机手电筒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段路,一只黑猫从我身边跑过,我看到一座塔的黑影树立在前方,风刮得我头疼,回头看看灯光璀璨的登封市,道路横平竖直的像是棋盘一样,一条道路向西延伸到另一座山里面,那应该是少林寺吧,我想。这样就登上了顶了,听着机核电台又下了山,路上也遇见许多夜爬的,就和他们分享自己的潜行路线。
七月三十一日,开车,到家。
另外我想要发发牢骚,批判一下互联网上国人在宗教方面的知识缺失,这些想法自从我大一开学接触到基督教的时候就已经成型,在高中的浪漫时期通过“万物皆虚,万事皆允”的理论已经可以想通,刚才刷了会手机就不禁感叹好一群傻逼。互联网带给人的是思想的片面性的极端性,在网络论战中常见无论据开战,犹如拉大便无掩体干拉,我一直认为在互联网上进行论战的时候,每个人都应该写一篇论文,而非短短几十字。我甚至可以得出一个统计规律:在互联网当中发表的观点,字数较少的观点一般比较经不起推敲,字数越多,越有道理。而在中国唯物宣传强势的社会背景下,许多人省去了哲学的思考过程,盲目地信了拜物教,有些稍微聪明一点的,捏造了一个物质神,但也没有什么意思。这种人总是将自己信服的视作真理(这无可厚非),对沾染宗教色彩的就唯恐避之不及(尚可理解),仿佛洪水猛兽,还有的将宗教与落后划上等号,见到就进行抨击与抹黑。后者有两种人,一种是有思想的唯物主义战士,这种人令人敬佩。而另一种人,不仅对自己的盲信一无所知,甚至还以自己的无知(不仅是对自己信仰的无知,还是对宗教的无知)为荣,最典型的莫过于提出“耶稣是被钉在十字架上而死,基督徒为何会以十字架作为宗教吉祥物”这种嘲弄性问题的人。无知没有造成他们的愚蠢,自大才是,而自大是我们所有人都需要避免的问题,在互联网发达的今天,这种问题尤其严重。
飞驰人生(两轮版)
八月十日
现在下着大雨,我没有带任何避雨用具,因为我觉得这次骑行轻装为佳,甚至连驮包都没有带,仅仅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塞到了书包里,然后用行李绑带捆在后座上,下火车之后,我在路上骑着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可能带个驮包会好很多,不过先就这样吧。
我和一群老头老太太被困在一个小区门口商业街的走廊里,天气预报说今天接下来的时间都要下雨,我就不打算再前进了,在附近一公里的地方定了住宿,可是由于大雨,我连这一公里都赶不过去,要是我带着帐篷的话就就地扎营了。我下火车的时候天阴着,还没有下雨,于是我扛着装着拆得四零八落的自行车的车包出了站,在车站广场上组装我的自行车。自行车是我昨晚在家里院子拆掉的,我也并没有提前把去西藏的计划告诉家里人,于是在我爸找来一只灯泡,换掉那只灯光微弱的灯泡之后,他问:为啥要把车把拆掉?
我说,要打包到车包里,不然装不下。
他问,要运到哪里?
我说,成都。
运到成都干啥?
骑车。
骑到哪里去?
西藏。
似乎在他人看来,这种重大的决定是要提前和家人商量的,可我甚至已经把明天的票买好了,也许只是因为骑车穿越一个国家对我来说并非一件重大的事情,也许再过几年,还会出现一个他没有出席的婚礼,也许根本不会有婚礼,还会出现一个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叫他爷爷的孙子,也许只是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大事可言,又或许我只是没有与家里人商讨的习惯,可这又该怪谁呢?每每这种时候,我总是看到一只鸟飞了出去,也看到了他哪些没有实现的光辉理想,哪个年轻人没有梦想过去到世界的每个地方?只是能做到的始终是少数罢了。在开往秦岭的高速路上,大山横在面前向我们袭来,我一只手抓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挠了挠头,说,我想找一个这样的对象,我不会妥协的,要么我就保持单身。那一天下来我们什么鱼都没钓到,反而我的整个后背都被晒得发红发痛,钓鱼之旅远不像我们想得那么有趣。当我们看见几十条鱼在眼前游来游去,却一条都不咬钩的时候,气馁是不言而喻的。胡佳童说,这就是你希望你的对象和你一起做的事情吗?随后他又意识到了什么,说,就算没有钓到鱼,只是整天在外面这样晃悠,我也觉得挺高兴的。我想,胡佳童参透了钓鱼的真谛。晚上,我们在一家破败的旅馆房间住宿,这里的厕所甚至连门都没有,就是在此,胡佳童躺在我对面的床上,挺着肚皮说,我已经妥协了,你可不要妥协啊!
这不仅是钓鱼的真谛,更是旅行的真谛,或许还是爱情的真谛。当我开着车,坐飞机或者火车的时候,旅行就不可避免地变得目的化了,而只有真正骑车走过一段路程的人,才能体会到其中的差异。我也并不把一切都认作理所当然,反而为着自己能够享受这种生活,而不必时时刻刻为了物质担忧而感到庆幸,相比于有些为了生活不得不放弃某些事情的人来说,我更加幸运一些。可有些人总是唱着感恩国家的论调,这个国家好不好,我自己还不知道吗?让我物质充裕的是我的家人,我不但不对国家和社会负有责任,国家和社会还欠我的呢,只不过我一个人赤手空拳力量微弱,也就不追究了。虽说我理应感到庆幸,可一看到那些一出生就有优渥的家境的人,心里还是会感到厌恶,倘若他们没有做些配得上他们财富的,对大众有益的事业,那我就别无选择,只能把他们看做社会的蛀虫了,我憎恶他们就想憎恶邪恶和疾病一样,总觉得他们手里的钱是从地里种菜的老伯老奶手里抢来的一样。这几年,又流行开了“花钱吃苦”“没苦硬吃”的说法,除去这种说法的正确应用场景外,我还总是看到一些人用这种说法对别人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这些人也大概率就是我上面所说的富家子弟,娇生惯养,毫无冒险精神,每天以花钱为乐,真不知道这是不是有钱人的诅咒。我现在的想法也可以被看做阿q精神的典型应用范例,或许等我有钱了,也就不再想这些事情了。
我常常想着,我们虽然没别人有钱,可我们享受生活的权利却不比他们少半点,只是我们选择了少花钱的那一种方式,可究竟我们该选择哪一种呢?总得有一种最硬核的生活或者旅行方式吧?要是你说不管选择哪种方式都没关系,那这也太无趣了,我是说,太虚无了。总得有某种标杆吧,一种抽丝剥茧到最硬核的东西,要是你说没有一种观点是永远站得住脚的,那我只能说这种观点还不够硬核。可我们又是否能找到这种东西呢?我们又要不要尝试去寻找这种东西呢?照以前我的想法,我们没必要去找它,因为我们自己就是它存在的证明,可那是我在高中时候的想法,那时候我还缺乏经验。以前(甚至是高三的时候,那仅仅是两年以前)觉得人生还很漫长,可现在我觉得时间忽地就过去了,自己都来不及反应,我们总得让自己的人生活得像个样吧?起码在闭眼去死的时候不要后悔。如果我们可以找到这个标杆,而自己的一切行动都根据这个标杆来指定,那生活就会轻松许多的。人生是经验的,得摸着石头过河,寻找这个标杆的过程和生活本身是同时进行的,尽管我们在逻辑上认为先找标杆再生活是更合理的事情,就像先学公式再做题一样,可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我还想上天呢,我还想竿竿中鱼呢,可对于有些事情只能去接受,然后改造自己的观点。但这可不意味着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把自己的观点丢在一旁不管了(反正他们也不对是吗),我现在觉得建构观点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尽管这件事很困难,又时常让人气馁。
八月十一日
刚刚在宾馆旁边吃了些烧烤,喝了两瓶啤酒,头有些晕晕的。烧烤店的院子里窜出来只黑色小猫,喵喵叫着要吃的,我喂饱了以后就活蹦乱跳的,对着空气自娱自乐,甚至还上桌要吃我的东西,只可惜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吃完了。来了两个警察,因为有人举报这里扰民,旁边两桌的大哥的确比较吵闹,我付完钱后端着尚未喝完的一瓶啤酒就走出去了。大塘镇的晚上安静极了,我能分辨出来蛐蛐和知了的叫声,地上还有些蛐蛐蹦来蹦去。竟然要一百一十四块钱,我觉得自己也没吃多少呀,我就这样想着回了房间。
今天本打算骑到雅安,可今天出发的时间太晚,路程的后半段又骑得屁股和手腕痛,到了大塘就再骑不动了,我想是座椅高度和把手角度的问题,明天需要调整一下。也有可能是我很久没骑过长途了,上一次长途还是在一年前,而从那之后我骑车就仅限从学校骑到海边再回来,全程不超过三十公里。虽然今天的天气不算热,可我的手背还是被晒得直到现在都是红的,汗水在皮肤上结成盐,就像你把脸打湿之后埋到沙子堆里一样。从成都到邛崃的路都很平缓,没有什么很大的起伏,而且有供非机动车走的很宽的辅道。到了邛崃,往雅安骑的时候,道路就开始变得起伏了。我家原先在邛崃开店,我也在邛崃呆过一段时间,这次我爸提前把我家的服装店旧址发给我让我去看看,我看了看地图发现不顺路,也就作罢,毕竟这样一来我就要多走六公里的路,要是我开车的话可能还更游刃有余些。故地重游确实能在我心里唤起许多特别的情绪,可我对这个地方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了,毕竟那已经是十年以前了,就算我到了现场也完全可能没有任何熟悉感。不过看到当时的老照片,呵,那的确是个幸福的时候。
离开邛崃之后,有关“318此生必驾”的事物就变多了,看来他们围绕着这个主题形成了一整套商业模式,许多国道边的商贩也有样学样。这对我来说可以算是件好事,因为这样一来我就不用像以前那样时常落入狼狈的境地,而可以充分利用路上的设施资源了。网上有关这条路线的攻略也有许多,这让我感到某种安心,毕竟以前我只是凭着感觉跟着高德走,而高德时常会在晚上把我带到某个黑暗的山沟里爬坡,而现在我连导航都不用看了。上了一个坡以后,我遇见了这次骑行中的第一个骑行者,他的头发扎成辫子,脚穿一双麻鞋,自行车上似乎装着他的所有家当,有露营装备,烹饪工具,充电工具,甚至还有一个电瓶。我说了拜拜就继续向前走,这条路上的同行人很多,这也是不同于以往的。在318的路边里程碑上我看到以往的骑行人在上面留下的字迹,心里也生出一种奇妙的感受。
八月十三日
看来九月开学是注定回不去了,我已经开始准备让别人帮我度过开学的刷脸认证。今天和昨天都是起伏的山路,再加上毒辣的太阳,我几乎寸步难行,似乎过了一年的时间,我已经忘记了山路间骑行的艰难,看到身边驶过的汽车,心想要是我也开车该有多好!可开车有他自己的局限性,这点我在先前已经提过了,也许什么时候我该试试摩托车,可仅仅是想象一下我就发现摩旅对我没那么有吸引力。
昨天下午在距离天全县城还有十多公里的时候,我就累得没法再骑,就近找了住宿。洗澡过后躺在床上,想着打卡今天的多邻国,却连一个单元都没做完就困得睡着了,那时候天还亮着。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我的肚子饿得慌,于是跑去马路对面的商店泡了一桶面吃,老板认出我是那天下午推车进旅馆的,就告诉我,前面十公里就是天全县城,你今晚早早睡觉,明天早早起来,趁着天还不太热的时候骑去县城吃个早饭,就有力气继续前进了。他还告诉我,应该中午歇着,等到太阳下去了之后,趁着天还亮着的时候骑。老板说得有道理,我十一日起得太晚,要是不顶着烈日骑车里程就不够,晚上骑又太危险,因为318没有两边供非机动车走的路(从深圳回到西安的国道上倒是有),大车总是擦肩而过。因此早起骑车其实是最佳的选择,奈何我的作息长期颠倒,想要早起就得花一段时间调整。只不过昨天由于住在国道边上,早上不到八点的时候我就被洒水车的茉莉花的旋律吵醒了,这里的早晨清冷,我的自行车把被露水沾湿了,收拾好东西我就出发县城吃了早饭,顺便还在中国邮政把我的日记本,游戏手柄和《罪与罚》寄了回去,因为我发现我压根就用不到这些东西(我不禁想起了遭遇同样命运的《堂吉诃德》),事实上,我还想把我的电脑寄回去,只是邮政所没有能用来打包的东西,怕把电脑弄坏了。幸好今天我住的这个驿站有托送服务,只要你在这里住宿就可以把你的装备运到下一个目的地的驿站去,于是我就打算明早让他们把我的电脑连同洗好的衣服等等都送到泸定去,这样一来,山路就会好走许多了。
我在来之前完全没想到这里的路如此难行,我之所以自信地带了电脑,也是因为先前我走长途的时候也带了电脑,而且感觉并没有什么负担。但是在318,我简直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丢掉。最累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是在地上爬行,而不是骑行。离开天全县的邮政所的时候,我把我的书包重新绑在后座上,一个邮政的年轻女职员就站着直愣愣地看着我,我在她视线之外的时候她甚至还专门走了几步,这让我不由得想到这样一件事:要是人一辈子都住在这个川西偏远的小县城里,那会是什么样子?他在这里长大,读书,可能大学都不读就在当地找了一份工作,然后一直干到退休,那会是什么样子?我没法想象这件事,可似乎这里的许多人的的确确就过着这样的生活。也许等我觉得时机到了的时候,我也会去一个小县城度过一段时间,甚至是余生,目前我有个理想的目的地就是云南,因为那里气候宜人,有机会我要去看看,但或许我直接住在我家会更经济些。
今天我在一个加油站购买饮料的时候,遇到了另一队骑行者,他们总共有四人,两男两女,两个大姐要年长一些(她们叫我小朋友),而两个大哥要年轻些。我便与他们结伴而行。两个大哥中的一个骑瓜车,有丰富的表演欲,另一个骑和我一样的山地车,他令我想起了先前遇见的蔡俊豪。两个大姐虽然也骑山地车,但是都上了锁鞋,因此速度要相对更快些,这导致后半程两个大哥被甩在了后面。两个大姐当中有一个是渭南的。所有人都装备齐全,只有我看上去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手,我没穿骑行裤,也没有防晒,两只手臂和脸被晒得通红,而且还不戴头盔。不来自渭南的大姐就对我说(略有些冒昧),凭我这点东西是骑不到拉萨的。虽然如此,但他们四人都是相当友善的人,会和我分享食物和补剂,我们就这样骑完了剩下的三十多公里山路,来到了新沟村的驿站。
到现在我才算弄懂了318骑行的商业逻辑。骑行俱乐部让著名骑行路线上的旅馆加盟,抑或新建旅馆来共同打造驿站旅馆品牌,提供托运包裹,食宿,自行车维修,装备售卖等服务,并且给出每天从哪到哪的攻略,使得每天刚好能从一个驿站到达另一个驿站,让骑行更加游刃有余,感觉还蛮不错的(只不过这样一来,流浪的气质就减少了)。有几个品牌的驿站在相互竞争,我几天跟着两个大姐住她们一直住的驿站,叫做57驿站。时间也不早了,我们明天七点钟就要吃早饭(这个驿站旅店包早晚饭),因此我十二点前就要睡觉,徐老师还让我填一个表,那就到此为止吧。
八月十四日
今天我们七点钟就起来吃了早饭出发了,先前提过的两个大哥起得更早,于是就先走了,于是我和两个大姐在一起骑。今天的目的地是泸定,虽然只有五十公里的路程,但这意味着我们要翻越二郎山,基本上是一半的纯上坡和一半的纯下坡。自从我离开天全县城以后,四周就总是群山环绕了,道路则在群山之间的缝隙当中蜿蜒潜行,但值得庆幸的是路上大车越来越少了,道路也很平坦(虽然并不宽阔)。路上总是能遇见许多摩旅的,有些返程回来的看到我们骑车就向我们竖大拇指,于是我也就给他们比划回去。昨天在驿站又遇见两个大哥,我愿称之为大哥三号和大哥四号。大哥三号有一头靓丽的粉金色头发,骑着一辆据他说是一个月以前才买的公路车,虽然他骑的是公路车,可实际上速度并不快,我想是因为他并没有多少骑车经验的缘故,今天早上他和大哥四号也提前出发了约十分钟,不久就在上山路上被我们追上了(并甩在了后面)。大哥四号的外表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在我遇见他的那一天是重装从雅安骑到新沟来的,据他说是想要试一试,试过以后便放弃,原因我先前已经讲过。于是考虑到今天的长达二十多公里的上坡路,我就明智地选择了让驿站帮我把包托送到泸定来,包里装了些骑行时不需要的东西,比如电脑,衣物等等,我则用一个塑料袋套着雨衣和工具包绑在后座上,又买了一桶1.5升的矿泉水塞在水杯架上。骑了三天以后,我发现我买的其他饮料都是两下就喝完了,而这个1.5升装的矿泉水一瓶能顶三瓶,今天50公里的路程结束以后,它甚至还剩下小半瓶,要是给里面掺点补剂,就是一大桶电解质饮料,不过在适当的时间吃点盐丸也能解决这个问题。
路上还遇到另一个来自东北的骑行小哥(根据口音判断),只不过这小哥由于危险驾驶被非渭南大姐骂作傻逼,随后就说我听劝,因为我听她的买了头盔和雨衣。这个大姐比较热情,年龄比我爸还大,还摸我的屁股说我怎么不穿骑行裤,这就有些冒昧了。穿过二郎山隧道后在上一小段坡,就是长达二十多公里的下坡,我们就一路这样溜到泸定。下坡的时候视野也更加开阔了,能看见连绵的山峰上面缭绕着的云雾,远处的公路细得像一条线,几乎都看不见上面行驶的车辆。放眼都是绿色,还有山谷里的河流和沿着河流的房屋,只有架运高压线的铁塔从茂盛的树林中凸显出来,排列在山谷当中。长途骑行中遇到这样的下坡总是令人身心愉悦,倘若只是每天休闲骑车便感觉不到这一点,这种愉悦会让你想要放声歌唱,而我已经很久没有唱歌了。
暑假玩久了不免感到颓废,我心里升起一股学习的冲动,就像当初我在陕北学C++一样。
国道上看见路边有只小黑狗,随便叫了一声,它就高兴地跑过来了,在我的脚边啃我的鞋子,还舔我的手。我倒是有些吓坏了,这狗看起来才一个月大,对周围的环境毫无防备之心,又成天活动在国道边上,要是被路过的车辆碾压了该怎么办?我又看见路边另一条和它同样大小的小黄狗,只不过这只黄狗就机警很多了,躲进一旁的废弃房子里。我拿起黑狗闻了闻,好臭,又看见旁边就是公共厕所,渭南的大姐已经骑远了,非渭南大姐也超过了我,我也就不好在此逗留,把手里的小黑狗也扔回了那间废弃的屋子里,想着他们的老母会不会追过来咬我。
到了泸定的驿站以后,我又遇见了几个新面孔,总用一号二号称呼也不是个事,我也就取几个简称。前面提到过的渭南姐是做教培的,而且一家都很喜欢骑车,今年早些时候父亲和儿子就骑完了318线。不是渭南的那个姐,年纪稍大,我称之为非渭南姐,来自浙江,因此也可以称作浙江姐。第一天遇见的两个大哥当中骑瓜车的那位,微信名叫阿玛忒辣丝,正在打字的这会他给送来了第二块西瓜(我惊讶于318这条路线上骑友之间的热情和善良),于是他就叫辣丝哥,辣丝哥是做音乐教育的,也难怪他有丰富的表演欲(刚才他还提出和我更换床铺,因为我的床铺潮湿);而另一位大哥,微信名叫牛头,那他就叫牛头人,实际上他和我同年。大哥三号就叫粉头哥,大哥四号就叫普通哥。这样一来,我就能介绍一些新面孔了。
一位骑电助力的大姐姗姗来迟,今天她是直接从雅安骑过来的,身材微胖,就叫她助力姐吧;另一位是个大哥,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戴个棒球帽,现在正和我住在同一个六人间里光膀子刷视频,我便叫他帽子哥。关于这两人我的了解尚且不多,日后可能会再记载。晚饭的时候,我们九个人围在一起,老板炒了几个菜,送上米饭之后就开始像景区导游一样讲解接下来的路线,听上去她自从汶川地震以前就在这里开旅馆了,她又开始讲些轶闻趣事,讲到什么314事件,待会我得去油管查一查。辣丝哥和牛头人就在我们隔壁住着,我回到房间后看到他们在我们这串门,于是展开了一番交谈,牛头人把一件反光衣传承给了我。
八月十六日
随着海拔的不断上升,我的睡眠质量变得越来越差。十四日晚在泸定睡床位,同住的帽子哥打呼噜不说,床铺还湿得要紧,辣丝哥得知这个情况就与我交换了被褥,这个我上一篇已经说过了。这几天住的酒店都临近国道,于是不时有大车经过,每次经过就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声响,吵得人无法入睡。好不容易入睡了,又觉得胸闷气短,在泸定的那一晚大约三四点的时候就醒来了,辣丝哥也出现了这个问题。十五日晚住折多塘,我独自一人住十三人大通铺(关于这个还值得再另作篇幅讨论),和国道的阻碍仅有一层玻璃,再加上海拔升高导致的缺氧,我整夜没感觉到睡着,直到凌晨五点左右我从隔壁铺位拿过来一只枕头把我的头部垫高,才稍微好了一些,但仍然没有睡着。今天我们住在新都塘的阿玛拉庄园民宿,我在晚饭前试图睡一会,毕竟进入高原已经这么长时间,也该适应了,可我一躺下就仍然胸闷。当我向住宿老板讲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就告诉我某个地方有个药店,可以去开点药。药店店员给我拿了安神补脑液,枣仁安神胶囊和高原安,我现在又开始持续地喝热水(这的确有所帮助),又打算在睡前吸一会氧,但愿今晚我的睡眠质量能够有所改善。
今天的这家住宿驿站是我到目前为止最喜欢的一家驿站。在跟着队伍骑行了这几天之后,我体会到了其中的利弊。好处是很明显的,我和队伍从一家驿站骑往下一家驿站,不用自己研究骑行路线(虽然我自己本身也不怎么研究就是了),每一段的路况信息驿站都写在了他们的小册子上,什么时候爬升,什么时候下坡,什么时候该休息,什么时候在哪里吃午饭都写得清清楚楚,作为骑行者我们只用发挥体力,照着册子上的攻略骑就好了;另一个好处是和队伍一起骑行的时候并不会对路况感到绝望,不会骑完一个上坡又看见一个上坡就忍不住地诅咒,正如这样:
“What the fuck.”我说。
太阳照耀着。
“Fuck fuck fuck.”我想。
“Fuckfuckfuckfuckfuckfuckfuckfuckfuckfuckfuckfuckfuckfuckfuckfuckfuckfuckfuckfuck”我想。
因为独自一人骑行的时候,我只看到和目的地之间的绝对距离,一心只想跑得更快,更别提一开始我不晓得驿站攻略的时候,还是看的人家公路车的每日骑行路线,这就导致我发现自己今日没法完成骑行目标的时候会产生气馁心情,这也许也和我每天出发时间很晚有关,在不清楚前面路况的情况下也会盲目地浪费自己的体力。跟大部队骑行的时候,这种气馁心情就消失了,因为大部队骑的都是山地车,而我发现我在一众骑行爱好者当中还算体力不错的一个,每每助力姐跑第一,我就跑第二,知道自己后面还有人的时候,那种前路茫茫的疲惫感就消失了,而如果有时候自己落后了,也会想要奋力追赶前人。最后,队伍中的队友能够互相照顾,今天从折多山上下坡的时候牛头人就把自己多余的手套借给了我。
今天上折多山的时候,我把其他人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代价是大口喘气),耳机里面放着我的SZ Dream歌单,里面有四首充满激情的音乐。停下来歇脚的时候,我看到山谷对面的景色,就穿过国道到路边去,清晨冰冷的风吹着,太阳把金光照在连绵不断的山峦上,随着海拔升高,山上已经没有了泸定那边茂密的树木,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草地与灌木,让山峦看上去是灰绿色的,就像死亡搁浅里的景色一样。在太阳升起的方向,我们昨天就看到的雪山闪耀着,音乐,路过的大车小车呼啸而过,阳光的刚好的温度,远不止于此,远不止于此!我不想要戴头盔,不想要在面对困难之前就把一切都准备好,我想要经受太阳的炙烤,雨水的寒冷,然后再灰溜溜地躲到一个什么地方去,让路过的车辆和人都看到我的狼狈样子,就是这样,我想要抛弃导航去走看上去更短的路,然后吃到苦头,并理解为什么导航要我那么走,尽管有时候导航比我蠢多了就是了。我更想要随时随地都能停下,而不是机械地计算好每天的路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遇到什么呢?有可能我到天黑的时候距离最近的旅馆还在三十公里以外,这样我就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骑上几个小时,或许躲在路边废弃的棚屋里,那样真的好危险啊,我听见有人这样说,也许我们只应该呆在家里,直到我们抱着对生活的幻想死去。这就是我所说的跟随队伍的弊端。
今天的路上又碰见了东北小哥,并且我们今天住同一间房。爬折多山的路上我们远在其他人之前(依旧,除了电助力,还有搭车的帽子哥),我看到路旁的一段小路,似乎也能通到我们要去的地方,仅仅是随口说了一声,它就径直拐进那条看上去并不平坦的土路了,事实上这条路也崎岖的要命,没过多久我们就下来开始推车了,但是,嘿,我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幸福感,一种遥远但是熟悉的感觉。东北小哥自带了炊具做饭,他来自哈尔滨,这就是我对他在浙江姐的“傻逼”评价之上的更多的了解。
尽管我们这一行人都在国道上走着,但对旅行的态度也不尽相同。像是渭南姐和浙江姐,就是一种典型的业余骑行爱好者,全副武装,准备万全,一丝不苟,记录旅程的办法是录像,录像的内容包括不限于老板娘讲的奇闻轶事,在打卡处喊口号,以及神奇的自制水龙头。辣丝哥和牛头人虽然装备也很齐全,但逊色于两个大姐。辣丝哥很少拍照,牛头人则带了运动相机,不过相比于两个大姐在镜头下没那么有表演欲,更着重于拍摄路上的景色,摄影水平也不错,甚至为了尽可能录更多的像,还带了移动硬盘,他就是那种爱好摄影的旅行者。而辣丝哥似乎对摄影的热情并不如前几位浓厚,和普通哥,黄毛哥(原名粉头哥,后来我发现他的头发是黄的),帽子哥都属于比较随缘的骑行者,但对路线的研究还是有一点程度的,而这几位哥的体力也都不同,辣丝哥的体力是最好的,其次是普通哥,我尚不知黄毛哥和帽子哥的体力相比谁能胜出,但今天帽子哥是直接搭车上的折多山顶,黄毛哥还在后面。助力姐很豪爽,总是和辣丝哥一起抽烟,由于我们总是在队伍的前面,因此这两天我们也就能搭得上话。据助力姐所说,她是郑州人,从大学开始就想要骑行,但终究没有实现,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在新疆找到了一个区域负责人的工作,干了几年攒了一百万就出来骑车,我也很佩服,我们还就电助力,摩托车,其他旅游地点等话题作了探讨。还有一些另类角色,昨天我们在折多塘遇见一个电助力独臂大哥,他的电助力比电动车还快,说话风趣,吃完饭时总是顺着我们的话题引起我们发笑,一天能走我们两天的路程。我们还遇见重装骑车环游全国的海南花豹哥,到目前为止已经走了一万多公里,和我先前在深圳二元桥那里遇见的那个骑行小哥很相像。路上我们还遇见另外几个重装徒步的,不过由于接触较少,我也不太好写什么,总之,这些另类人物和前面提到的其他人物在骑行方法和态度方面存在着差异,我们可以用守序,中立,混沌的概念来理解这种差异。而像是我和东北小哥,可能就属于中立的一批人。
八月十七日
这段我一开始是十六日写的,只不过写着写着就想要睡觉,于是放到今天再写:我说过我到目前为止最喜欢这家住宿,叫做阿玛拉庄园,是藏族人开的。因为我之前住宿的旅店商业化味道太重,交了钱只为找一个住的地方,这并不是我所全部需要的。倘若川藏线的旅行真的有某种神圣意义的话,那这种神圣的意义也早就被无尽的驿站,“此生必驾”标牌和“想你的风吹到了某某地”消解殆尽了。我曾经幻想过自己未来的旅居生活,它绝不仅仅是像我现在所做的一样走马观花,尽管我已经在努力不走马观花了,但我能够用来旅行的时间是有限的。我想,我会找一个当地的人家,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参与到他们的生活当中去,就这样生活个一年半载的。总有人家会收留我的,总有一个地方是我还没这样生活过的。民宿之所以叫民宿,就是因为它的生活气息要比一般的旅馆浓厚(当今的民宿大多数只是宾馆换了一个叫法而已),而在今天的住宿,我就能如愿以偿地观察着这种陌生的生活。这家有六口人,在我到达的时候,老板和他的儿媳妇正在叠被单,儿子开车出去还没回来,还有一对八九岁姐弟在上蹦下跳。姐姐懂事极了,我一把自行车推进车棚,她就下来叫我去登记,并且还总是四处走动帮助家务。登记的地方不仅是他们家的客厅,晚上一收拾还是一家人的卧室,床铺在白天就是沙发,我也总是坐在上面,坐在茶几前观察着窗外的云彩和街上游荡的牦牛,以及室内富有民族色彩的装潢和物件。我进入这间客厅的时候,看到穿着僧侣服装的一个年轻人坐在一旁,和弟弟逗乐,他应该是儿子或者儿媳妇的弟弟,沉默寡言的,就算说话也只说藏语,而在辣丝哥装模做样地学藏族口音说话的时候,他就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而当老板拿来一张签了名的宗教海报之后,他就和老板一起骑着电动车出去了,应该是要参与什么宗教活动。儿媳妇看上去年纪轻轻总是任劳任怨的,这也是藏族女性在家庭当中的显著特点之一,我想这其中或多或少含有性别不平等的原因,但我也的的确确在她们身上看到了一种勤劳能干的美德,但是有时候也有点太温柔了些,要是我的孩子爬上我的脖子扯我的脸的话,我想必会直接把他扔在地上的。老板虽然不是僧侣,却也是个虔诚的信徒,在他不忙的时候,总是拿着手串,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经文,还不时拿着转经筒转一转。这转经筒也有学问,要顺时针转,而不是逆时针转。“完蛋。”那个弟弟看到我逆时针转的时候说,随后纠正我。我想了想也对,因为转一圈就是念一遍经文,要是逆着转,岂不就是倒着念经文了?老板和僧侣骑电动车出去后,儿媳妇也休息了,姐弟两个就展开了针对电视遥控器的争夺战,在休闲时间的娱乐方式上,全国各地,无论男女老少已经实现了基本的统一,就是刷短视频,只是姐弟两个对短视频的内容有自己的喜好差异。孩子们平时恐怕也缺乏玩伴,姐姐对我这个在他们客厅呆着的陌生人感到很新奇,不时回头看我,征求我对短视频内容的意见和评价。等到晚上我呆在一边用电脑写日记的时候,他们就好奇地围过来看看我在干什么。
于是我说,你们看得懂这些字吗?
他们说看不懂。
接着他们又问,我的电脑能干什么,电脑的触摸板是个什么东西等等问题。男孩指着屏幕上蔚蓝的草莓图标,问,这个草莓是什么?
我说,这个是游戏。
什么游戏?
一个爬山的游戏。
于是他操着西藏口音说,你打开看看。
在我打开了游戏,并演示了一段之后,姐弟两个就迫不及待地要上手试试了,只可惜现在的孩子都只看短视频,连游戏都不会玩了,我花了一段时间来教他们基本的操作,他们就一人掌管移动,一人掌管冲刺,跳跃和攀爬开始在游戏世界里面探险了。一开始让他们兴奋的是他们可以操纵Madline在水池里游泳,没多久他们就知道了边跳边移动就可以上台阶,只是再多的操作就显得比较困难了,他们误打误撞来到一个关卡,拼尽全力也过不去(这个关卡需要先攀爬,再跳跃,在空中合适的位置向上冲刺,并向左移动,攀附在墙壁上),我演示了一遍之后两个小孩激动地说他们已经会了,要上手试试,可表现并不比上一次尝试强多少。最让他们有成就感的是他们发现了来回蹬墙跳可以爬出深井,第一次成功之后,姐姐转向我说她成功了,她还想要再试一次。
游戏时间过后,他们又对哔哩哔哩产生了兴趣,我又交给他们该如何使用电脑的触摸板,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想看的视频了。姐姐对甲亢哥很感兴趣,说“那个外国网红”,说他和田一鸣合拍的super idol。他们还对恐怖电影尤其感兴趣,中午他们抢夺遥控器的时候,达成的唯一统一意见就是看恐怖电影,并且把遥控器交给我让我为他们找恐怖电影,只是正巧那时候老板回来了,他们也就对与我这个陌生人的互动而害羞了,没再提恐怖电影的事情。晚上他们又想起要在哔哩哔哩里找恐怖视频,他们选好以后我就躲到一边不敢再看,只是还没到恐怖情节,他们的爸爸就叫他们去睡觉了。
旅行的时候所见到的事物增多,日记中自然就填满了琐碎的描写,如何将这些琐碎写得有趣,并且与思考议论的部分达成平衡,就是一个重要而且困难的问题。我写日记写到疲惫,到现在连昨天的事情都没有写完,这一方面有驮包到的太晚的责任,但或许我也有些不加挑选地写开流水帐了,至少我觉得还有几件事是值得记叙的,只不过我已经没有精力再写,只能留到后面,可能包括以下的事情:八月十五日的关于温泉酒店与驮包问题,今日的爬坡王,三姐妹旅社,猫,头盔……好累,我要去吃药,然后躺在床上看摩登家庭了。
八月十八日
前几天总是累得连游戏都不想玩,更别提写东西了,一到旅馆就想躺在床上看手机,也许我这几天跟队伍的骑行的节奏的确快了些,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现象,过快的骑行节奏让我对旅行甚至产生了厌倦的感觉,直到今天慢慢溜到理塘才有所好转,同时我也有精力来写点东西。像是我去年暑假的骑行,总是到一个城市就歇几天的,感觉还不错,可是这次川藏线的骑行,本身就时间紧迫,虽说九月开学之前注定是骑不完了,但我还是想要尽早回到学校,因此平衡时间的紧迫和对休息的渴望就成了一个难题。
先回顾一下过往几天的路况。十四日从泸定出发后,我们开始向折多塘出发,折多塘是折多山脚下的一个小村,我们十四日抵达折多塘为下一天翻阅折多山作准备。从泸定到康定的前半段路虽偶有起伏,但总体来说是平路,因此我们沿着大渡河骑得很顺畅,但自从我们离开了大渡河,上坡就再没断过,我们走走停停,在康定吃了午饭,随后又一路爬坡到折多塘。折多山的海拔有四千两百米,为防止下一天在山上冻死,我提前在康定买了抓绒,并且给B打视频电话帮我砍价,只不过最后没砍成就是了,也许我不说那句“前面的店都没有我的码”还有点机会。可这种事情第一次总是没有经验,要学习的,只是不知道第二次会是什么时候,或许到那时我早都把这次的经验忘掉了。拉驮包也是这样的事情,要是我没有问驿站老板驮包什么时候到的话,我就可以让队友把我的包当成他们的包驮到下一站,这样一来,我就可以不住他们的破旅馆而去住其他地方了(关于这个,我们后面再说)。助力姐往往是爬坡最快的那个,我则是第二个到达折多塘的,又过了十几二十分钟,后面的人也陆续到达了。经过这几天的骑行,我发现爬长坡并不是最累人的,相反,爬坡时我只要保持呼吸频率和速度,就不会感到疲惫。最折磨人的是昨天(即8.18)的天路,整日都在四千海拔以上的地方起起伏伏,要么是爬坡爬到热死,要么是下坡被风吹到冻死,而由于上坡下坡的频繁切换,我没有时间来穿上应对的衣服,于是当天的体验又热又冷,直到最后一个下坡到达红龙乡的时候,我的头已经被风吹得隐隐作痛了。尽管如此,昨天的风景还是很不错的,相比于翻越二郎山时候的群山环绕,树木苍翠,这几天的风景更加开阔,四周是连绵不断的起伏的草原,并且路上的牦牛越来越多,有黑的白的,像是斑点一样散落在浅绿色的草原上。有时牦牛也会跑到路上来,我冲它们哞哞叫,它们就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十五日爬折多山的情景我先前也提过一些。接近山顶的地方开始堵车,我和东北哥推完小路后则在缓慢移动的车流之间穿梭到了山顶。开车来西藏虽然舒适快速,但在这种打卡地堵着就显得笨拙可笑了,他们往往要花上一段时间找停车位,然后快速地来到山顶石碑前面摆pose打卡拍照,然后感到无聊,寒冷和缺氧,遂返回车中下山而去,或者在女厕所前的长龙中憋尿。像我们这些没素质的,骑车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裤子一脱,不到十秒秒就解决战斗了,有一次我面对着大河撒尿,竟有一种一泻千里的感觉,不知道那些开车的游客能不能体会到其中的乐趣所在。路过的车辆有许多都贴着“318此生必驾”的标语,还有甚者拉了个“你们上班吧,我去西藏啦”的横幅,好像他们的自驾之旅真的令人羡慕似的,对此助力姐嗤之以鼻,毕竟她也旅行过了许多地方,而崇尚这种“此生必驾”口号的,大多都是没有真正旅行过,却对旅行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的人,而这种幻想,在我2023年走完那一趟徒步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为了嘲讽这些人,我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就是在我的车后面贴上许多类似的标语,首先是“318此生必驾”,随后是“317此生必驾”,而由于我从深圳骑到西安走过240,107,310国道,因此它们也都有必要“必驾”一下,国道都必驾了,那高速自然也不能落下,作为一个西安人,那么西安绕城高速G3002是有必要此生必驾一下的,还有G70,听上去就很炫酷,必驾。港珠澳大桥宣传得那么厉害,必驾。港珠澳大桥都必驾了,深中通道也要必驾,不然就有看不起内地的嫌疑。话说回来,其实我们田洪正街也不错,要是有人没有走过田洪正街的话,想必是他一辈子的遗憾,在他临死的病榻上,可千万不要有人提起田洪正街四个字,不然的话,他可是死掉都要睁着眼睛的。
折多山后就是一路下坡,在这段下坡中我也是人生中第一次体验到了冰雹,冰雹虽然不大,但砸在脸上仍旧疼痛,其间又夹杂着雨点,四处一片空旷,因此只能继续放坡,但幸好没过多久我就离开了冰雹的范围,随着海拔的降低,气温也回升了,高原的太阳照耀着。虽然高原的太阳光强烈,但由于高原的气温偏低,因此照在身上还是很舒适的,在放坡的时候,高照的太阳就意味着不必担心寒冷;上坡的时候出了太阳,我就能放心地脱掉外套。高原的风则非常寒冷,就算是上坡的时候热得满身大汗,我也不敢轻易解开衣服。
十六日我们从新都桥的阿玛拉庄园出发,经历一小段上坡就又开始大下坡(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曾经考虑过直接从新都桥骑到雅江,而略过新都桥),一直下到雅江,当天的目的地是相克宗的布珠民居三姐妹,从雅江到相克宗是十八公里的上坡,在攻略册子被称作绝望坡,但我上得起劲,正如我先前所说,上坡只需要调整呼吸就够了,我抵达三姐妹民居过后半个小时,助力姐才赶上来,因此这一天我是318爬坡王(除此之外,我还是318耐冻王)。三姐妹民居自然有三姐妹,个个都长得白净,不像是藏族人,并且不干活。但院里还有年龄更小的三个姑娘,长得黑些,穿着围裙,总是忙忙碌碌,做饭洗衣的,其中看上去最小的那个长得甜美。我怨恨我的头盔将我的头发变成奥特曼的形状,想让自己看上去帅气些,于是当天就是我进入高原以来的第一次洗澡。第二天早晨离开时,她在门口招手送别,一辆大货车从我面前驶过,让我趔趄了一下,心里觉得尴尬,随后就头也不回地骑走了。今天听理塘民宿女老板说,娶她们那里的女孩是不要彩礼的。我心里还埋怨我的伙伴,埋怨把318变成商业公路的人们,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只是一个来自大城市的观光客,而非一个流浪者了。虽然如此,阿玛拉庄园还是我心中最美好的,因为三姐妹民居已经俨然成了一个网红打卡地,理应管理民宿的三妹一回到客栈就开始直播。要是我是一个人像摄影师就好了,拿着台单反就可以理所应当地问“可以给你拍照吗?”,这样一来,要是我遇见了那些想要记住的人,就不必费劲地在脑子里回想自己看到的景象了。
这个时候,我们团队当中已经有许多人出现高原反应,并且开始搭车了。像是我先前说的帽子哥,他先是搭车到折多山,后来又搭车到理塘,在我还没到理塘的时候,他就因为肺水肿又返回成都了,并且声称下一次要开车来。从相克宗出发的那个早上,我起的比大家都晚,等我吃完早饭的时候,牛头哥已经先行出发了,不过等我要出发的时候,牛头哥又回来了,原来他从今天早上就开始头痛,骑了一会头痛就愈发剧烈,于是返回决定搭车,助力姐也头痛,于是他俩和民宿的另外几个不认识的骑友共同搭车到理塘,现在他们正和辣丝哥和东北哥一同骑往禾尼乡,我则因为想要休息今天停留在理塘。今早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普通哥在大堂里坐着,便问他怎么还没出发,原来他也发生了高反,今天搭车来到理塘,在去了医院咨询医生之后,为避免肺水肿,他决定直接搭车到巴塘好好修养。而我已经很久没听见过黄毛哥的消息了,似乎他现在还在新都桥。
我昨天住的红龙乡的海拔有四千二百米,而今天的理塘则是四千米,随着时间的推移,并且由于不断吃各种各样的药,我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高海拔的环境,晚上也能睡得着了,只不过有时候晚上要醒几次。
八月二十六日
要说我在此感受到自行车和音乐带给我的眼泪,是在二十五日我从左贡向邦达方向骑行的傍晚。我甩掉了小孩哥,又在路上的村委会躲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雨,村委会的房间上挂着毛泽东,习近平,江泽民,胡锦涛等等,我便伴随着雨声盯着他们看。雨将近停时,地上的小水潭还微微泛起涟漪,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重新出发,为我开门的女孩正要和朋友出去,打招呼便问:你要去拉萨吗?
拉萨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我原定三号到达拉萨,就买了五号的车票,至于四号在拉萨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可如今我用一天的时间,骑了两天的行程,后面可能还会骑更多,那么我在拉萨就会呆更多的时间,至于如何利用这些时间,就是一个远远地漂浮在拉萨的天空上的问题。我原以为心中的不快是因为赶路赶得太紧,可昨天我也赶路到了晚上十点,心里却尤其畅快。这可能是因为这两天我都是一个人骑车:助力姐,辣丝哥,牛头哥,东北哥(由于他的小背包上印着一个超级飞侠里面的乐迪,于是大家更经常叫他乐迪哥。至于我也有外号,自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他们问我在哪所学校上学开始,他们就叫我哈工哥)由于没有在理塘停留,直奔禾尼乡,因此他们就比我们(我,渭南姐和浙江姐)领先一天的行程。而从芒康到荣许的路上,两个姐又在中途的如美镇停下来住宿,因此我又比她们两个领先一天的行程。从芒康开始我和一位小孩哥同行,第二天翻越东达山的时候便甩掉了他。所以,从荣许到八宿的路上,我都是一个人骑车的,或许有时会在路上碰见几个比较熟悉的面孔(带驮包的西昌大爷,公路车小队等等),可也只是打个招呼的程度,因为既然二人能够碰面,那么他们的速度必然是有差异的,因此无法同行,再说我也不想和他人同行。诚然,在骑川藏线的开始几天,一个人的旅程确实艰苦难耐,遇见队友也确实欢欣;但当我的身体和精神都逐渐适应了长途的骑行之后,与他人的相处就让我的心感觉疲惫了。也许我也希望旅途中的连接,但同行者虽然性格各异,却都和我来自差不多同样的生活,这和我“过另一种生活”的希望是相悖的。并且随着我不断的旅行,我对旅行的期待也发生了变化,在一开始的时候,我的旅行可能只是为了感动某个人,感动自己,并且我也时常感到孤独;而现在我可以自信地说,我已经完全把旅行当成一种和谐的生活方式了,我不再感到孤独,并且自得其乐,对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也有了实践上的认识,掌握了分寸,从而能够使得自己既不过多地与他人有不可避免的交集,又不至于感觉到孤独。而像我与队友的长期同行的关系,在我看来,就是我所说的有“过多的不可彼岸的交集”的关系。为什么?我又从何得此结论?因为我一旦脱离了这种关系,我的心就变得自由和快活了。但也许,这种自由和快活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我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旅途中有许多令人铭记的场景,那正是我前来旅行的原因之一。从村委会出发后,我继续向邦达方向前进,但天色冥冥,我自知今天没法到达邦达,便不再着急赶路。从左贡到邦达的路很平缓,因此我也就有了呼吸和观察周围景色的自由,雨后的空气潮湿清冷,天上是灰色的天空和深灰色的刚下过雨的云朵,两边是灰绿色的连绵的山脉,山谷里是一条灰色的缓缓的河流,河流两边是灰绿色的青稞,灰色的电线塔之间架着灰色的电线,上面站着灰色的鸦,我的耳机里响起了Dramamine,鸦们就开始飞翔,顺着道路和河流。道路弯曲着向前,消失在远处隧道黑色的洞口处。河流显得亲切极了,一路上总有河流陪伴我,要么是缓缓流淌的,要么是波涛汹涌的,有时河面上泛起奇异的波纹,就像汽油漂浮在水面上那样迷幻奇异。水是绿的,灰的,还有红的,但是它们显得那么亲切!有时道路和河流并排着,我都没法分清二者的差别。我也爱傍晚:黑夜是寂静,也别有一番风味,白日是忙碌,但是傍晚,傍晚是安息,是延安图书馆前橘红色的落日的光,是鸦们在电线间穿梭的身影,村庄坐落在灰绿色之间,安详。就在那时,我感觉到了自行车,音乐,微笑以及眼泪。
白天可以看到巨大的山峦像巨人一样耸立在眼前,大到让你想要拥抱它,来感受它的坚实和厚重。可以看到远处层云中红色的山峰,一把尖枪刺向天空。以及道路在山坡上曲折。但是夜晚,夜晚里蝉的叫声让夜晚更加寂静,所见只有手机手电筒照亮的一小片地面,我望向身后,黑暗,就连轮廓都没有,我就像在一团黑色的液体当中摸索前进,狭窄逼仄。但是倘若我把手电关掉呢?无尽的黑暗变成了无尽的广阔,抬头,满天繁星,北斗七星格外耀眼,我并不孤单,我想,并且望着北斗星,感觉自己露出了微笑,心里充满了兴奋和好奇,想象天上那些星星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怒江在耳边哗哗地流淌着。
有关温泉酒店,小孩哥,行程路况,或许择日再写,或许不写,我吃完午饭就得出发了。
现在已经抵达然乌,正值夜晚,且论小孩哥。
第一次遇见小孩哥,是在禾尼乡所波大叔民宿吃完饭的时候,小孩哥和南充哥走了进来,和我们一起吃土豆炖牛肉。小孩哥并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反倒是南充哥大腿上的伤疤尤其显眼,他的两条大腿看上去都受到了严重的擦伤,让渭南姐担心不已。后面的路上,在巴塘,芒康,荣许,我和南充哥都有见面,而在我从田妥经过邦达,向八宿骑车时,由于前方修路,我和一众车辆被拦在了怒江边上,正在我偷闲刷多邻国的时候,南充哥就从后面赶上了,并且戳了戳我。自此往后在八宿,以及今天的然乌,我和南充哥都住在一起,而南充哥明天要跳过波密,直达通麦,因此我们将在明天分别。但说回小孩哥。
小孩哥最明显的是他的关中口音,一问果然是渭南的,这让渭南姐倍感亲切。在巴塘,我们进行了第一次对话,从民宿院里的流浪猫狗开始,到升学,就业以及环球旅行。小孩哥之所以叫小孩哥是因为他初中刚毕业,还没有上高中就来挑战318,谈话间也充分地体现了这个年龄段的不爱学习的青少年的特点,使我想起我初中时期班上的几个捣蛋鬼。我该如何描述这种特点呢?他没有经过知识和社会洗礼,却硬装做自己有丰富的阅历,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却看到了自己的远大前途,并且爱好吹牛,被人指出后会承认自己在吹牛,他充满了勇气,到了鲁莽的程度,下坡会飞快地冲过你身边,然后摔车,躺在地上大叫“我要死了”。他对路上遇见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并且时常夸耀着谈论自己路上遇见的那个15岁女孩,他简直要被那个女孩迷得神魂颠倒了,我们在荣许住下的那晚,他为了和女孩视频,就跑到隔壁没人的房间睡觉,并且还带着我的充电器。让我实在受不了的,是借衣服这件事:当我们得知东达山很冷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衣服或许抵御不了山顶的寒冷,便想着添些衣服。可荣许地方偏僻,没地方买衣服,我们便想着向酒店老板等人要些衣服,必要时出钱购买。我提议单独行动,因为两个人向一个人借衣服,显然对被借者是很为难的。可小孩哥却声称不懂如何与他人打交道,非要跟着我,最后在我百般劝说下终于离开了。我刚好碰见了下午聊过一会的大哥,便向他说明情况,大哥也很热心地立刻从他的包里取出几件衣服来。可这时小孩哥看我借到了衣服,就也围过来,求大哥也给他衣服。这时大哥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便也只好多取出几件衣服来。
我对此事感到生气,因为小孩哥并没有按照我的指示来,而且还因此使得别人不方便。一开始我还总是为了小孩哥总是叫我“大哥”而感到欣慰,可和他在芒康,荣许共处了两天之后,我就受不了他的愚钝和不知分寸了,因此翻越东达山的那天我有些故意地把他甩在后面,并且向前多骑了一段距离,以确保我再不会与他同行了。
八月二十九日
详见本网站:山间木屋
八月三十日
这一众人决定今天午饭后再出发,为的是在落日时分到达色季拉山垭口看风景,我对此没什么憧憬,只是因为早上能够多睡一会而高兴。昨晚我很早就睡了,大约是在十点多钟的时候我便再支持不住,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现在八点半。我和乐迪哥住在鲁朗小镇的一家客栈房间里,窗外传来其他骑行者收拾东西的声音,时间过得快极了,想我刚从高铁站出来,在广场上组装我的自行车的那一天,感觉并不遥远。可我马上就要到拉萨了,鲁朗到林芝,林芝到工布江达,工布江达到松多,松多翻过米拉山就到了拉萨,也就剩下了四天时间,我买了五号的到广州的火车票,预计二号到拉萨,那么就有了三号和四号两天的时间来休息玩耍,但我也不知道该玩什么,或许跟着队友是闲浪一个不错的选择。
现在两个大姐已经落后我们两天行程,南充哥多我们一天行程,于是预计一同到拉萨的就有辣丝哥,牛头哥,乐迪哥,助力姐,以及我。路上还碰到一对情侣,他们也和我们行程一样。老实说,自从我在八宿追上他们之后,同行的情况并不算太糟,每天晚上骑完在房间扯皮也颇为有趣,我也晓得让旅行变得有趣的秘诀远不止有没有人同行那么简单,只是懒得,或者没有那样的经验来探究这个问题的答案。到达波密之后,我和乐迪哥步行到县里买零食和买菜,因为乐迪哥带了一套厨具,总是自己做饭吃。我拖着有些疼痛的脚(这种疼痛和23年我徒步那次的脚疼如出一辙,只不过那次是右脚疼,这次是左脚疼)和他穿梭在街道里,对沿途的事物发出随意的调侃。回到住宿处洗澡后,我扶着栏杆对着大街放声歌唱,但发现自己的唱功大不如前,或许是缺乏自信,或许是缺乏氧气,或许只是因为我很久没有唱歌了,总之有些沮丧。在栏杆上我看见辣丝哥和牛头哥买了酒回来,一小瓶红酒和五罐青稞啤酒,我们五人便就着零食在辣丝哥和乐迪哥共住的房间里畅饮,并评价青稞啤酒奇怪的味道。这时助力姐和辣丝哥的烟瘾又犯了,就出去在过道抽烟。住宿老板家养的一条精力旺盛的边牧总在过道徘徊,寻找能和它玩耍的同伴,于是我就陪着它疯跑了一会,或者丢一丢卫生纸卷和拖鞋。在没人找它玩的时候,它就去打扰过道里修车的牛头哥。在通麦那晚也一样,我们就着薯片和猪头肉一人喝了一瓶拉萨啤酒,晕乎乎地躺在床上,只是那晚我的小单间有许多小虫子,第一只是这样被发现的:正当我已经关了灯,侧躺着开始看小谢尔顿的时候,我看到我的枕头上有一个剪影正在缓慢的爬过,再用手机屏幕的光亮略微照一照,我就被吓的跳了起来,那是一只黑色的甲虫,我用塑料袋勉强把它捉住,要扔到窗外去,却发现窗边又趴着一只蚰蜒,万幸不在内侧。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窗丢出塑料袋再关窗,那只蚰蜒仍然一动不动,只是第二天我再趴在窗上看时,它已经不见了。但这并不算完,正当我尽力使自己安心,关灯,换了个方向躺着继续看电视剧时,又听见耳后发出窸窣的声音,打开手机手电筒一照,又是一只五颜六色的甲虫趴在墙上,我简直要崩溃了,可半夜一点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手里也再没有塑料袋,便只好用一张卫生纸试图抓住它,在长时间的心理准备之后,我感受到它在我手里乱动的触感,我试着安慰自己说这就像钓鱼穿蚯蚓一样,可穿蚯蚓也并不是什么很轻松的事。我没抓住它,使它掉在了地上,并且我再也不会去尝试抓它了,我用安神补脑液的盒子将它压扁,直到看见它一动不动之后,才重新关灯,带着恐惧的心情准备睡觉,因为我想到一句话,当你能看到虫子的时候,就说明你的房间里已经有许多只了。除此之外,我还打死了三只蛾子和一只蝴蝶,但起码我终于睡着了。
讲一下路况。从理塘到禾尼都是平缓的小起伏路,我早上不到八点出发,在中午十二点前就到了,只是高原的风寒冷,让我骑得不是特别愉快。禾尼乡的所波大叔旅社也像相克宗和三姐妹民居一样是有名的客栈,只是感觉风采已经不再当年,所波大叔已经年迈,脸上的疣子也比报纸上照片里他的样子更大,并且脾气不好。现在管理旅社的已经是他的儿子儿媳,唯一延续传统的就是一盆味道一般的土豆炖牦牛肉作为晚饭唯一的菜肴,据说这盆土豆炖牛肉是一代80、90后的回忆,对我来说也算是回忆,只不过并不像报纸上被采访的那些人说得那么美好。离开禾尼乡之后要翻越海子山,虽然理论上并不艰难,但寒冷的逆风像刀片一样刮着,稀薄的空气让人必须大口喘气,但同时也会散失大量的热量,让人觉得恶心。好不容易翻过海子山,我在山顶小卖部吃了一份炸土豆,便用衣服裹紧手下坡去,据说这是川藏线最长的下坡,但我的工具包(里面装着内六角,六角扳手,补胎工具和应急打气筒,以及我从家里拿的一个大扳手和一把尖嘴钳)就是在这个下坡被颠掉的,好在直到现在我都没有用到这些工具的机会。一路下坡(最后稍有一段起伏路)到达巴塘,我也是在此和小孩哥第一次有了更多的交集。离开巴塘前往芒康,前面沿着金沙江走是宽阔的平路,金沙江面上迷幻的波纹以及波涛冲天的水电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接着跨过金沙江大桥,进入西藏地界,一开始是沿着一条不知名河流的缓上坡,这条河水流湍急,并且河水是红褐色的,这让我好奇,并且想要看到这条河的源头,来找出河流颜色的原因,但终究没有找到。这里的石头是紫色的。路上我又碰见了安康孙哥,我们先前在路上已经碰见几次,只是没有过多交流,我每次超过他都要打几下铃铛,他也因此记住了我,我们交谈一番后我就超过他继续前进,没走多久就有一辆面包车拦在眼前,看起来两个大哥对骑行非常新奇,视频通话拍我给他们的朋友看,还给我了许多面包和水(在我从波密前往通麦的路上也被两辆车总共投喂了两瓶红牛和一瓶水),我便和后面跟上的安康孙哥分享。而由于我比他骑得快,后面我就再也没看到孙哥,直到昨天我们从通麦到鲁朗的路上才又遇见。
昨天半路下雨,而我又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开始窜稀(当天我至少窜了六回),于是便在距离鲁朗二十公里的一处护林员驿站躲雨休息(马路对面就是厕所),驿站有三个村民,一个大哥在睡大觉,两个老头老太太围在一个柴火炉周围,炉子暖和极了,我打了个招呼,脱下湿了的外套在炉子边烤火。不久我的肚子发出一阵声音,我即刻感到一股便意,便把雨衣盖在头上,穿过马路去大便。大便完成后,雨已经小了许多,我站在厕所门口,看见安康大哥裹着雨衣骑来,便邀请他一同来到驿站躲雨。大哥的衣服都湿了,他脱下衣服换了一身,把湿了的衣服挂在炉子边上烤干,就这样我们坐了一会,大哥知道我没吃午饭,还把他的达利园派给我分了三个。不久我又有便意,拉完出来时雨又下大了,大哥原本已经准备出发,见此情景就只好再等一会。两个大爷大妈出去了,外面睡觉的藏族大哥到火炉边坐着,看来这大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这时藏族大哥开始给我们讲附近发生的一切事情,这也就是昨天日记里那首诗的由来。在国道边上的小驿站里守候,下雨就可以烤炉子,如果是我的话,可能还会看几本书,这种日子简直舒适极了,我想,我以后也要找一个这样的工作。不过再等就要天黑,虽然雨还没停,但我和安康孙哥已经裹着雨衣再次出发了。幸运的是没过多久雨就停了,不幸的是半路上我的便意又生发出来了。
九月四日
今天是我在拉萨待的最后一天,我的火车票是五号十二点的,这意味着明早十点钟我就得从我们现在所住的酒店骑车出发去十一公里远的火车站,然后把我的自行车拆掉装包,再在候车室里等一会。而由于我的工具包在禾尼乡到巴塘的路上丢失,里面有我的扳手,而我的后轮又没有快拆,所以我明天拆车就没法拆后轮,只能先试试把前轮和车把拆掉看能不能装进车包里。
刚刚我终于玩完了Fez,而由于脑力实在不够,以及有些游戏中的谜题即使给出答案也会觉得没法独自解决,所以有大约十个谜题是我查看攻略解决的。这次旅行路上我玩完了两个游戏,另一个是Undertale。Undertale的游戏设计显然就没有Fez精巧,倒像是单人开发者凭借胡思乱想做出来的一样,让我想起了先前玩的Lisa:The Painful。Undertale和Fez都鼓励玩二周目,但对于Undertale我就完全没有再玩的动力。啊,接下来还有许多游戏要玩,现在我心里考虑的有死亡搁浅2(我就是为这个才买的ps5),巴别塔圣歌,动物井,只是不知道要先玩哪一个好。
九月五日
每天早上,每天早上,在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的时候,在空气还泛着夜晚的清冷的时候(夜晚的清冷是黑色并且是由星星点缀着的),我们就出发了。辣丝哥起得最早,每次起床总要挨个敲我们的们叫我们起床,有“老人”之名,他也的确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大的。助力姐和乐迪哥都是二十五岁左右,牛头哥大我一岁,正上大专,我们九月二号到达,他九月四号就要坐飞机回去,只因他上学期挂了一门专业课,申请缓考了之后得在九月六号回去考试。而辣丝哥,已经三十岁了。三十岁真是一个可怕的年龄,谁也不知道三十岁的辣丝哥在318上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毕竟对我来说,二十岁已经足够让我感到时间飞逝了,二十年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我也常常问自己究竟过去的二十年有没有过得令人满意?但过去的时间已经过去,就算不满意也只能让自己满意,我所能做的也只是从过去中遗憾的部分吸取教训,来让自己在未来尽量更好地利用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毕竟,我已经意识到了自己一切行动的小小的可怜的目的,那就是让自己在死去的时候能够安详地闭上双眼。当然,过马路被车撞死这件事情是被排除在我的考虑之外的。
我把自己的车铃敲响几下,当作出发的欢呼。最后一天,从松多出发的那一天,我由于稍有高原反应,晚上没法深睡,便很早就醒来了。事实上这一天要骑一百八十公里,本身就要很早出发。乐迪哥自从波密之后就和我一起住(在波密的那晚我和牛头哥一同住,却被他的呼噜吵得受不了,半夜跑出去单独开了一间房才睡着),他睡觉不打呼噜,当天也很早就起来了,在房间里烧火煮泡面当早饭。牛头哥前一天很早就睡了,这时候也醒来了,说他睡得太多睡得头疼,拿起一罐氧气开始吸。助力姐起得稍晚一些,她的电助力在客栈大厅里充电,于是她起来之后就一边泡面一边收拾自己的车子。我每次都收拾得要更快一些,于是便把头盔戴在头上,坐在大厅里看着其他人忙碌,或者闭眼休息一会,可是早晨六点钟的外面漆黑一片,渗进来的冷气让人没法好好休息。安康孙哥这时候也路过我们的客栈,进来和大家打了招呼,并停下来等着和大家一起出发。
这个时候,坐在我一边的阿姨把鞋脱了半躺在我的铺位上,我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感到有些困扰,但让我们继续吧。
外面黑极了,只不过相比于我上次夜骑到八宿,这次我有了陪伴。我们一共六个人在黑色的天幕下骑行,先前我照着过往车辆和天上星星的光潜行,现在路上没有车(自从林拉高速开通以后,除了骑自行车的,松多就再没有什么人来了,道路两边满是废弃的店面),我就照着其他人的车前灯,辣丝哥头盔上闪烁的红灯以及乐迪哥矿工似的头灯前行,乐迪哥的头灯刺眼极了,牛头哥就把他的前灯拆下来跟他对照,总之出发的时候总是如此嬉闹,等骑上个三十公里就老实了。每次出发的时候,我就开始播放我的SZ Dream歌单,这让我在早晨的时候充满动力,先前我在深圳的时候也是如此。原先我的歌单里有四首歌曲,这次旅行下来又多了一首Me and the Sky,也是来自一部音乐剧(Come From Away)里的。上一次骑行时我就说过,耳机里一部音乐剧的歌单能给人在长途骑行中相当程度的精神支撑,这次也是一样的,Come From Away的歌单帮助我翻过了色季拉山,而在后面各种各样的翻山途中,我还受到了Hamilton,TickTickBoom,LaLaLand等歌单的帮助。而在冗长而无聊的平路的时候,要是我不想慢下来静静感受,那么音乐就没什么作用,我常常是听着机核的闲聊电台度过这些平路的。
今天早上起来以后有种奇怪的感觉,我没法说明是什么,只不过我开始收拾我的东西,电脑,充电器,衣服,矿泉水,这瓶啤酒你真不要?心旅和57的骑行攻略小册子,修车的工具小包,反光衣,这件反光衣是牛头哥在泸定给我的,那可真是很久以前了,牛头哥昨天就坐飞机走了。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呢,我这样想着,经此一别,乐迪哥说,我们就永远也不会再见面了。这可不一定,我心里想着,但我说:带派不?带派,他说。袜子,干了没有?我把剩下的两只袜子塞进书包,还有邮册,还有明信片。早上徐明月问我,你到骑车去西藏了吗?对,我买了明信片,回深圳后就给你寄。我得尿泡尿,昨天空腹干喝了一瓶啤酒,肚子感觉不太对劲,我怀疑通麦出发那天我窜稀就是因为前天喝了拉萨啤酒。我喝别的啤酒都没事,我想,就喝拉萨啤酒有事。我得下去收拾车去了,我说。再见,乐迪哥说。昨天我在酒店里呆了一整天没出去过,如今又重见天日了,现在拉萨这条嘎玛贡桑街我熟悉得就好像是自己家里一样,从这里去布达拉宫的路我一清二楚。前台漂亮的藏族姐姐还盖着被子在睡觉,我静静地推着车子出去了,出发了,我想,耳机里放起了Me and the Sky,奇怪的感觉,几步路出去,那是我们到拉萨第一天吃的自助火锅,那个长得可爱的服务员正和另一个出去倒垃圾,那是什么,那是什么?Damn!我想是有点伤感了。
不过拉萨的交通状况混乱极了,我骑着车穿梭在不同车道之间,在一个红绿灯停下来的时候,我的小腿沾上了前牙盘上的黑色链条油。旁边骑着电动车的人看向我后座绑的为了在两天的火车上生存而购买的一堆食品,绿灯亮了,我怎能输给电动车呢?我用力蹬了两下就超过了前面的电动车,感受到清凉的风吹过,我的呼吸开始变急了,呼吸,蹬车,呼吸,蹬车,我好像又回到在路上的日子了。
九月七日
好吧,我的旅程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结束,除去火车上两天的同伴,我到达广州之后还打算再骑回深圳,或许到了那个时候,到了我重新又坐回我的工位的椅子上的时候,到了那个时候才算结束,是这样吗?火车刚刚到达长沙,卧铺上已经有一些人离开了,但我们暂且按下火车上的事情不表,让我把过去二十几天的事情补全。
我们是在九月二日的下午到达拉萨的,而由于我没等他们几个就下了米拉山,所以我是第一个到达的,下了米拉山虽然都是平路,但从拉萨方向刮来强力的逆风,让后半程也不是特别好走。不过听着耳机里的机核电台总算到了拉萨市区,到市区后我先打算到布达拉宫去,因为我觉得布达拉宫算得上是拉萨的标志,因此也就有了足够的重要性来标志这次骑行的结束,我打算拍一张布达拉宫和我的自行车的同框照,然后发到我的朋友圈或者qq空间里。可是要拍这样一张照片也并非易事。
在距离布达拉宫大约五公里的时候,我感到一股轻快和激动,脚下加快了速度,并且冲着路边插队的车辆吐舌头,再从它旁边绕过去,这个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拉萨交通的混乱,后来辣丝哥和助力姐走到这里来的时候也如此感慨。我的耳机里又放起了SZ Dream歌单,等我到达并且看见布达拉宫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我以一种半强迫式的激情往前骑着,超过路上的自行车和电动车,布达拉宫就从邮局那栋楼后面显现出来了。
布达拉宫初看壮观极了,第二天我们重游布达拉宫的时候,我在对面的广场上盯着它看了很久,想要自己弄清楚这座宫殿的各个部分都是干什么的。在最初的震撼过后,我开始寻找一个合适的地点来拍照,虽然我并不是喜欢拍照的人,不过在经历了二十几天的长途跋涉之后我还是给了自己一些虚荣的自由。可我转来转去都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地点:我沿着北京中路自东向西骑车,北京中路的北边就是布达拉宫,南边则是一个立着纪念碑的广场,都用护栏围着,而它们之间的北京中路并没有可以临时停靠的辅道或者人行道,只有一道实线划出来的约两米长的非机动车道,如果在这车道上停靠片刻便会被警察驱赶(我就被驱赶了),这令我感到糟心极了,好不容易骑车过来却连个停车拍照的地方都没有。我不得已骑车经过布达拉宫,在道路西边掉了个头回来,还是没法停车,于是我又路过布达拉宫了一遍(并且又被警察隔着马路用喇叭驱赶了),不过我总算在前面的十字路口警察的盲点处把车停了下来,过了一会,两辆摩托车也到了我所在的地方,他们和我有着一样的遭遇。最后我终于在这个地方拍到了一张还算像样的照片(随后就被警察驱赶了)。
在此之后,心中充斥着的最强烈的感觉就是短暂的空虚,我想这种感觉当然也有道理,我在先前两次骑行结束后也或多或少地有这种感觉,只不过都没有这次强烈。我骑车回到心旅客栈见到了辣丝哥和助力姐,而乐迪哥和牛头哥还在后面骑着,助力姐由于是电助力骑着当然快些,不过辣丝哥就没那么快了,他在距离拉萨四十公里的时候扎了胎,连着补了换了三次都没有修好,在耽误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辣丝哥终于放弃,选择了搭车,而在此之前他一次车也没有搭过。
当晚我们在客栈旁的自助火锅吃饭,助力姐又拿来一袋啤酒,因为自助火锅提供的是盗版百威啤酒。酒足饭饱之后,我们回到客栈,在二楼的七人间遇见了搭车哥陈磊,他在先前的日记里被称作帽子哥,而由于据他声称他从新都桥就坐火车到了拉萨(我对他的记忆仅限于在泸定我们共同在六人间住的那一晚,我对他的呼噜声感到印象深刻),我们后面都叫他搭车哥。搭车哥在拉萨已经玩了十几天了,在我们骑行的旅途中每天都在微信群里分享他在拉萨的旅行照片。我们在七人间见到他之后都热情地拥抱了他,他也把他的氧气袋借给了我用。客栈养了一条狗和一只猫,狗叫王德发,我们总能看到它在客栈和客栈附近的街道玩耍。顺带一提,我们还在客栈的一楼唱了一会歌。
第二天重游布达拉宫过后(所有人都在布达拉宫对面的广场上拍了照),我们在旁边的商业邮局买了些明信片,邮票等等。随后便走向大昭寺和八廓街。这两个地方没什么好逛的,大昭寺对于藏族人民可能有特别的意义,有许多人在门口跪拜朝圣,但对我来说就只是一座不如布达拉宫壮观的建筑了;八廓街则根本就是一条面对游客的购物商业街,这也更加证实了先前我所提到的“景点焦虑”问题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往往有人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考验我的旅行价值观,于是我便生出了写一篇关于旅行价值的文章的想法,这个想法从今年寒假就开始出现,那时候我想要骑车去海南,只不过终究没有去成。现在想来,我完全可以把我所有的旅行日记都丢给AI,让AI来分析里面的种种观点,这要比我自己写有效率多了,更何况这篇文章本来就是功能性的,我只要标注“由于作者懒得总结自己的旅行观点,本篇文章由ChatGPT参考作者以往旅行日记生成”,再把它贴到我的网站上就行了。
三号晚上,我们换到了客栈附近的一家酒店住宿,像是过去二十几天当中的许多晚上一样,我们又聚在辣丝哥和牛头哥的标间里喝酒。辣丝哥找来一瓶青稞白酒,给我们每人倒了半杯,白酒喝完了,助力姐又叫外卖给每人买了一瓶啤酒,啤酒喝完了又喝辣丝哥的青稞米酒,我们就这样围着中间的水果卤肉边吃边喝,喝晕了就躺一会,一会觉得自己又行了就又起来开始吃喝。我们渐渐聊起了未来规划的问题,什么结婚呀,买房呀,要赚多少钱之类的,以及内裤和袜子能不能一起丢进洗衣机的问题。乐迪哥喝晕了,渐渐不再说话,最后终于支撑不住,问我要了房卡回去睡觉,我们剩下的四个则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助力姐的对象是个女的,在意大利上学,还总是给她转钱,辣丝哥三十了还没结婚,做着乐器老师的工作,每天开着他的高尔夫乐乐呵呵,牛头哥打算三十岁之前赚他个两百万躺平,我想起来先前我在乒乓球课上和唐梓涵对打时候的谈话,我当时也是这样说的,助力姐说我们两个年轻人没出社会,说话不切实际,于是我们就把自己的想象压了下去。助力姐说自己毕业出来闯荡,跑到新疆阴差阳错地就找了个区域代理人工作,两三年攒了个一百万辞职出来玩,辣丝哥你一个月能赚多少呀?
如果说现在有人问我毕业后该干什么,我已经可以有条有理地说出自己的打算。也许在我刚刚加入游戏社团的时候,我只是一心想着做项目好进入大厂,可后来老师的创业想法影响了我,也许创业做游戏工作室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而在那天,在所波大叔那天,我闲来无事看了一个介绍切格瓦拉的视频,我看到切格瓦拉大学毕业后就骑摩托车和同伴一起穿越了美洲(随后开始搞革命),便想没准我也可以这么做,这个想法便开始在心中发芽。自从那天以后,在我不断接近拉萨的路途中,我在脑子里不断地重温这个想法,想象我和另一个同伴两个人同乘一辆摩托车,车的后箱装着帐篷,衣服,炊具等等,想象我们半夜在巨石下面和流浪汉一起烤火,想象摩托车没油的时候我们推着它在烈日下前进,向路过的三轮车打招呼,要他把我们拉到城区里去,他还邀请我们到他家里去,我们就和他们一家人共同用餐,第二天醒来时看到陌生的景色,看到街道上的烟尘,闻到牲畜的臭味。这样的想象无时无刻不在激发我对旅行的向往,同时也在默默地折磨着我的内心,我必须这样做,我想着,我要环游亚洲,我要到俄罗斯去,去我们国家西边那几个斯坦国,去白俄罗斯,去塞尔维亚,尼泊尔,孟加拉,印度和斯里兰卡,我几乎已经决定要这样做了,因此,因此倘若有人要问我未来该干什么,就像三日晚上他们问我的一样,你以后要干什么呀?我会说,我有三个选择:要么进游戏公司打工,要么成立自己的游戏工作室,要么,就买一辆摩托车去环游亚洲,等这之后再去考虑前两个选择。我就是这样想的。在旅行之前,我低估了旅行这种生活对我的影响力,而在某种程度上又高估了它能带给我的感动,而在重新上路二十天后,我才对它有了一种深刻并且中庸的认识。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一月二十二日
实验室最后一个人也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出学校买炒饭,得知明天卖炒饭的也要走了,这下我就没有任何和人类面对面交流的机会了。
一月二十七日
我就是喜欢走路,喜欢单车旅行,喜欢坐长途火车,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看见和遇见更多的人,生活在平凡的挣扎中的人,并从中得到可悲的慰藉。当他们痛苦的生活中出现一丝幸福的时候,我就也忍不住欢欣雀跃了,我爱人们并且需要人们,就像我爱她并且需要她一样。
事情就是这样的,我在卧铺的走道边窝了一天,感觉腰背酸痛,但我订的是上铺,而那里没有电源。这辆火车令我些许惊讶的地方就是它每组铺位下面都有电源,就在下铺靠近床头的地方,只不过电压不是很稳就是了。每个电源对面的小座位中间的桌板底下也有一个电源,我就是这样坐在窗边玩了整个白天的极乐迪斯科,而正如我所说的,由于空间狭小,我的腰背承受了很大的压力,而且还不时有旁边的人或者推车经过,总得侧身让让,还得担心自己的电脑不从狭窄的桌板上掉下去,于是我就爬上了我的铺位,终于得以伸展一下我的身体。而从昨天开始,我就有许多话可说,我在下面玩游戏的时候也是这样,极乐迪斯科让我的忧郁变得更加厚重了,真不知道她怎么还能在朋友圈保持乐观的,毕竟她让我忍受到了现在。我恨她就像我爱她一样。
好吧,自从最后一次我在纸上记过之后,我就积攒了一些要讲的话。每到失眠的夜晚,我就无可救药地想起她,并且感到悲哀,愤怒和绝望,我得把我的所有都倾泻出来,我想,我要给她写信,要让她感受到我最大的冒昧,让她看到一个绝望又无力的人会怎样破坏他在她心目中的普普通通的形象,毕竟那普通就是最无法让人忍受的,我要把我最大的美德和缺点都通过文字暴露在她面前,让她捂着鼻子走开。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我不知道该怎么作为自己去合理地吸引另外一个人,而只能够倾泻,倾泻。或者说呕吐更为合适。尽管如此,尽管我深夜难眠的时候就爬起来写给她的文字,就冒着雨疯狂地踩单车,但在我从昏迷般的睡眠中醒来的早晨,我仍然觉得给她一份这样的文字是一个错误,一方面是因为那从普遍地,概括地意义上来看,并且合理运用人类的智慧分析了之后,是不太明智的,是具有破坏性的,从概率论的角度上讲并不是吸引她的最佳方法。他们说吸引女人的办法是让你看上去有使命感,但我相信我搞砸了,我把那中庸的使命感在作为一种工具的使用实践中扭曲成了虚伪的狂热,不止如此,我把那不知从何处来的幽默感也搞砸了,也许这幽默感一开始就是谎言。我实在是不甘,我把拳头锤了又锤,我是说,我没有乞求,我没有写一本子的信来吓唬她,我只是以为自己看到了机会,就是这样,世界说,本来就是这样的,又或者只是你的运气不好?我只是不甘自己搞砸一切的可能性,要是有人告诉我,这个机会从一开始就是我想象的,那可能还会让人好受一点。可要是你没有抓住机会呢?要么你只能自怨自艾,要么你就诅咒整个世界。我选择两者都做。另一方面,也许我自始至终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许就是比现在更轻微的痛苦和希求?现在这个程度已经能够伤害我了,也许再让它减少一点,但不要彻底消失,就恰到好处了。
那天我没法再睡觉,跑到学校去要给她写些东西,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一个月?我怎么能等得了那么久?那样的话,这大把的假期时间该怎么度过?为什么每次放假之前我总得把自己搞得头破血流?每次都是这档事情,我从没受到任何眷顾。但至少现在好些了,我又在路上了,远离了那让我感到威胁的城市。正是因为我一开始给一切都赋予了爱情的意义,这一切后来才让我觉得难以忍受,可我就是这样的,只是等待一个合适的人而已。可我该怎么再面对她?我对她怀有的愤怒让我想要她遭受和我同样程度的痛苦,如果不那样的话我就永远不能像以前那样看她,她实在可恨。可我再见到她又能对她说些什么呢?我没办法说,我希望你痛苦,痛苦完了之后再来爱我。这简直没道理,于是从此往后我再面对她就都得带着虚伪了,简而言之,就是完蛋了。
一月二十八日
致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抑或德洛莉丝.黛
整个车厢震了一下,我停止了呼吸,看向窗外,等待着列车的起步,但过了许久,窗外的景物都没有要开始移动的迹象。窗外是一排一排的灯,黑夜里隐隐约约地像是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火车又开动了,渐渐颠簸了起来,摇动着作为婴儿的我,使我渐渐入睡了,梦里我同样乘着一列车,在路上,颠簸。
城市真是糟糕,火车又驶入那高楼大厦的丛林里了,要是把这些高楼大厦都拆毁了的话,里面的人就都会落在地上,他们摞起来就会像一座小山那么高,真是令人作呕
二月四日
免费小说上七猫
七猫喵喵喵喵喵
简直是把弱智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二月五日
可恶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可恶的德彪西。
二月八日
怎么,我怎么又造了一个偶像?我他妈怎么在我心里造了一个爱情名人堂?
昨天我在实验室里写田王村照片集写到晚上两点钟才回去睡觉,回去的路上我想着先看一集Better Call Saul再睡觉,那就这么定了。可是我在电梯门口看到那只猫,也就是前天我回到深圳来的那一晚看到的同一只猫,而这同一只猫,L在更早的时候也给我在微信上发过。不知为何这流浪猫不爱在外面呆着,而总是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在公寓楼里转悠,也许是有人会给它投喂东西,就比如我。我刚回深圳的那一晚,在楼道里看到它,就抱它进屋,但手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喂它,就跑回学校宿舍,把我先前买的猫条带回来给它吃,又喂了它一些水,而在我从美团上订购的猫粮到达之前,它就喵喵叫着要出去,我也就只好顺着它的意了。昨晚我在电梯门口又看见它,就把它抱回去,给它喂了些猫粮,又喂了些水。它吃饱喝足之后竟然不想出去了,我把门开开,它也没有出去的意思。一会我感到困了,就躺到床上,可它也跑了上来,还窝在我的腿上,让我没有办法变换睡觉的姿势,更别提它还脏得要命,我抱它不久就觉得身上痒痒的。我把那件穿着显小的秋衣放到纸箱里面,让它在里面窝着,可是它不肯,那我就没有办法了。半夜我总感觉它爬到床上,我稍微转个身它就又下去了,并且开始喵喵叫,让我没办法入睡。终于我稍微清醒些了,下床去把门开开,这下它就出去了。
今早我出去的时候,看见它正扒在一个窗户门口喵喵叫,想要下来,但是恐高。我在公寓楼四处看它到底进了哪个房间的窗户,却发现它是在楼下电动车店的二层仓库里,那家的小孩也发现它了,给他妈说那里有只猫,我也就离开去吃饭了。
二月九日
对于我来说,解决问题的良方,是把心中难以疏解的绝望,想办法变成肆意挥霍的感伤,实施起来不免有种随地大小便的感觉。
有些事情做起来就像喝酒,喝鸡尾酒,如同白开水;喝啤酒,还行,稍微有那么一点味道;喝白酒,够劲。看书如此,网络小说,鸡汤美文,如同开水;堂吉诃德,还行;托尔斯泰,够劲。旅行如此,坐飞机在简短到紧急的程度的假期里,去到某个地方,吃点小吃,去景点拍拍照,如同开水;自驾游,看了更多景色,兴许遇见一些人,不过都是在那些房车营地,还行;但要我说,什么都没有我骑行或者徒步带劲。带劲懂吗?激情懂吗?有什么比在冰天雪地里扎营冻得半死还要有激情,还要带劲?王晨皓和胡佳童是理解的。因此,人要过带劲的生活,就要喝白酒,看托尔斯泰,和骑行徒步。再结交一些像王晨皓和胡佳童的朋友,但不要多。要硬核。
二月十七日
趁着半夜最后一点的寂寞,写下不知道还能存续多久的细腻感受,那份能够肆意挥霍的感伤对我来说就像凭空得来的珍宝,当然我也确切得经受了它残忍的代价,可现在似乎这份感伤就要离去了,让人感到不舍,感到怀念,让人想要再在里面多呆一会。笼罩在那种气氛里面,你会感觉自己真的成为了一个在世上飘荡的幽灵,那多是我希望的,一个幽灵!我是说,那也太炫酷了。
二月二十五日
今天过得很充实,可为什么现在我还是忧郁难耐?早上我九点起床就去上了计组课,课上也没有听老师讲,而是自己看cs61c,因为他讲得要不就是无关紧要的历史,要不就是我已经学过了的。我打算这两天把61c关于cpu的部分看完,再复习一遍,然后开始做做cpu的project。吃了中饭我就骑车去聚会读圣经,并且一下午都在思考自己的信仰。不知是否是因为咖啡的缘故,这是个相当愉悦的下午,黄姐,娟姐,金勇哥,还有两个我新认识的,小李和庭萱。回到学校已经到饭点了,晚饭后又去上一节水课,把上午61c没有看完的部分看完了,并且做了几个算法题,到此为止我都觉得不错,只是一想到待会开会要见到她并且同她讲话就没来由地感到隐隐恐慌,尽管今天白天我告诉自己说我已经饶恕了她和我自己,因为一切喜乐都透露着宽容,而我想要喜乐。人的感觉是不牢靠的,要依赖信念信仰,只是这种抑郁实在难以忍受。回学校的路上我感觉良好,我想做个像阿廖沙一样的人,我还没有看到那博学的虔诚的修士来感化我的心,我身边的信徒都是明明白白的普通人,而我心中理想的那个信徒更能彰显他的荣耀。爱他人,但保持怀疑,先相信,后质疑。有些时间里我平静愉悦地发现自己心里的骄傲都不见了,可以前我不是认为人若是没有这些骄傲就活不下去吗?我曾说,上帝你造了人,也造了我们的脆弱,造了我们的骄傲,就让我保留我这扭曲的可怜的仅剩一点的骄傲吧。我的心境会被打乱,我会骄傲会发怒乖戾无比,我喝酒之后就能晕乎乎的不在乎一切就能表演给大家看,可这正是列文担心的,他最后则理解了这点无需担心,因为正如我刚才说过,感觉是不可靠的,我们终将回归信仰,回归平静。
这股心里的郁闷,难道是因为我不得不意识到这个可怕的现实,就是她并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真正能够吸引我的人?因为我本来已经宽容了,第一眼看到她也是这样,可等她开始说话,等她的眼睛看到我的眼睛,我就不由自主地感觉到自己的悲哀,进而那股怨恨又生出来了。因为她并不是路边随便的一个追求时髦的女孩,这与她的追求与她的生活态度无关,而是她身上生来就有的某种特质让我没法不喜欢?要是这样的话就糟糕了。因为我蒙受了更大的损失,我失去的不是一时的欢乐,而是永久的幸福。要是这样就完了。
可你不要怨恨,要宽容,宽容包括自己的所有人,并且接受现实,顺其自然,我向你祷告,我要等待你给我预备的我所期盼的爱,等待你给我的下一步的指示,我相信你。
我实在怕得要紧,就在开会前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些酒,就开始表演了。
三月十二日
三月四日的日记戛然而止,我也不想写太多,因为那时候的感觉到了第二天就已经减弱了。总之,我带领F上了一节人生规划课,剩下的不必多说。
只不过现在我不知作何感想,项目进度的散乱让我想要更多地去管理和做策划工作,而不是埋头做技术功能,可这又意味着要和她作进一步的沟通,这是我所不希望的,虽然和她沟通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可怕。实际上,一直以来我都抱着荒谬的希望,希望她能从我的冷漠当中领悟这件事对我的意义,从而造成内心当中的某种波澜。不过我总得去充当管理者,总得因此去做自己不想要做的事情。可我不想要的,就是她看我对她还是如此稀松平常,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怎么可能?事情发生得真真切切,让我经历了莫大的心灵上的和思想上的磨难,我怎么甘心让她认为我可以表现得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信心和忍耐,我只能如此告诉我自己,这是自我牺牲,是背负十字架,是不得不做之事。
昨晚两点多钟看完了卡拉马佐夫兄弟,又突发奇想要了解陀氏生平,注意力进而又转移到各种文学讨论上去,突然想骂一句网上的人都是蠢货,进而又想到她,她也是蠢货,不明白我的激情的人不都是蠢货?因此我就想要胜过她,难不成我还能被蠢货胜过了?我真为自己感到悲哀,因为我把她每一条朋友圈都看了个遍,甚至都在心里记下了她在什么时刻发了什么东西,于是我就想起她在某个时刻发了自己看了什么书,哈!让我看看,无非是些无趣之作,一点也不硬核,怎么比得过我?我定要在思想上胜过她。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撒旦占据了我的心,因为我在爱情这件事上完全失败了。
三月十八日
昨晚看书直到三点钟才开始入睡,入睡睡一半恐怕睡不着又吃了一片褪黑素。吃了褪黑素之后的睡眠质量可想而知,虽然入睡时很快,但总是睡不安稳的,于是我做了一个离奇的梦。梦里我俨然成了爱情的成功者,这就意味着,Y回来了——这是否意味着,如果她永远都没有回来,那么我就永远都是一个爱情的失败者?不晓得答案——并且我要拒绝她。而令我感到惊讶的是,我转向了另一个我可能永远都想象不到的人,这太离奇了,我怎么也想不到,我要说吗?好吧,竟然是D,我相信这只是因为我的头脑在梦里愿意把一切不被注意到的意象都联系起来,只是为了诗的美感。好吧,更离奇的来了,D的妈妈说,如果你诚心,那么你就对着上帝发誓。于是我把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身前,讲了一大堆叽里咕噜祷告时会讲的话。
祷告奉主耶稣基督之名。
天哪。
三月二十日
天呐,真是想不到,我已经二十岁了,已经不再是青少年了,可为什么还是这副可悲的样子?我的妈妈发给我生日快乐,我看到却难过地哭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怎么会这样呢?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一直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从那天和你吃过饭后,我骑回学校的时候开始,我的脑子里就充满了各种各样不能解答的疑问,其中一个问题是这样的:好吧,那么现在我该怎么办?绝望把我包围了,夜里我躺在床上思考这个问题,在回家的火车上我思考这个问题,在老家与狐朋狗友的闲逛之余我思考这个问题,于是我的假期就在这样的思想磨难中白白流失了。但好处是我换了新环境,让我以为自己能够忘记发生的一切,让我以为,等我回到学校,我就可以表现得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看吧,我就是如此成熟。但事与愿违,在我第一次看到你,而你仅仅只是坐着的时候,我心里得意:也不过如此。可是,当你开始动起来,开始讲话,当你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展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那种特质,这特质和什么人生态度,个人喜好等人们通常注意的精神上的事物完全不同,仿佛就是与生俱来的。这种特质吸引着我,让我一下子就知道,要是我的人生当中没有这种特质参与其中,将会是多大的遗憾!于是我开始感到悲哀,因为我失败了。“不用了吧。”这四个字让我喘不过气来,只能看着背影。每一次我看到你,心里就有蠕虫有尖刀,可却只能表现得好像无事发生一样,这把我压抑坏了。
三月二十四日(补充):
没有给她这封信,也没有像和X说的那样跑出去骑车,在惠州聚会的三天里我时常发呆,现在觉得自己又有了力量,关键是要前进,而不是徘徊。把对她的爱情放在次要的地位,这样我就又能做事情了。
三月二十四日
赞美你!
特别推荐,张大佑特调“哈利路亚”,以此赞颂他此时此刻心中的喜乐,我自由了吗?不,我并不自由,人生来不是为了追求自由,自由没什么好的。
配方:柠檬红茶四份,黑朗姆一份,并且在喝之前需要唱诗歌开光。
四月十七日
我的儿:
今天B说让我给你打个电话,看你现在好不好。我说不用打,也没啥事。
其实很多个晚上,我都会在这里静静的想你。
我想起了刚在咸阳上学的时候,我对我的爸爸说,人家都能收到家里的来信,你们却从来也不给我写信。
爸爸说,你每个月都回来一次,家里也没啥事,没啥写的。
后来爸爸还是给我写了一封两页的信。
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了自己的爸爸。兜兜转转一圈,成了你的爸爸,给你写信。
B说和你通话,总是“嗯”“好““知道了“没事”等,我说,很正常,我在外面上学那些年也一样。
不一样的是,我和你都是成年人了,我有了自己的生活理念,你也正在形成自己的人生想法。
人生很短,可怜的那一点人生阅历其实是微不足道的,大概率都是中年以后走下坡路后,对人生的感叹和无可奈何,美名其曰经验和教训。
我不是强者,体验不到成功者的心路历程。我觉得,那一定是冒着巨大风险和压力,坚毅执着的走向痛苦和快乐。
熙熙晚上诵读了这段时间学习的古诗词,有两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很应景。
藤藤昨晚画了幅画,说这是快乐的一家人。画里有哥哥,姐姐,悠悠和她自己。指着画里房子后面两个石板说,这是爸爸妈妈的墓碑。
我很幸福,能作为你们的父亲,很荣幸,很满足。和你们,和B成为一家人,此生无憾。
爱情,大多是把双刃剑,温暖又揪心,或伤人,或被人伤。每个人都会认为自己的爱是世间独一份,其实大多雷同,没有什么不一样。其实关于爱的痛苦和快乐,大多与爱情无关。
全家都很挂念你,我答应熙熙期中考试语文能得第一名,我就带她去看你。她也需要出去见见世面了。
莫负好时光,多交朋友,多开眼界,打开眉头,活力满满。
好好珍惜独一无二的自己,祝健康快乐。
你我一样敏感,我怕我说东,你就向西,你不喜欢被说教,我就不多说了。
四月二十四日
如果有纸笔的话会更好一些,只是我离开实验室的时候欠考虑没有带上。我也不可能考虑到带上纸笔,因为这股要写东西的热情正是在来这里的路上才激发出来的。我之所以要出来,是因为实验室里现在有太多人了,朱若岩把他们项目的人都叫到了实验室,使实验室变得像是市场一样热闹,而由于实验室里的人总是我认识或者由于项目的事情而有所联系的,因此倘若要在那里静下心来,尤其是像现在这种情况,就是没办法的事情。因此我又回到了WeSpace,重新感受到了那种过去总是一个人的平静,浮躁都被消除了。这个地方现在已经不叫wespace了,原先那家咖啡店倒闭了,重开了一家叫做贝瑞咖啡,价格要比先前wespace实惠得多,但我还是不会在此买咖啡,最近我一喝咖啡就觉得恶心,这是我的肠胃被刺激到了。并且喝咖啡的那天睡眠也会变得奇怪,因此我就很少喝咖啡了。
促使我写作的那种激情是这样产生的:我骑车经过那个下坡,感受到了风。于是我就想到了长途的骑行,我想,那是一定得做的。先前几次长途旅行,或者徒步,或者骑行的经历,以前在我看来,它们的意义都不是很明晰,甚至我自己也以为那其中含有虚荣的意味。但那种流浪生活的渴望一直吸引着我,直到刚才我重又感受到。今天午饭后我去世界之窗那里的小米之家换我的耳机(因为我的耳机坏了),我是踩着轮滑鞋,沿着大沙河去的。这两天来自北方的裹挟着沙尘的风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东南边刮来的海风,因此当我返回时就是顺风,滑行起来一点也不吃力,这时候太阳从云层下面出来了,照得沙河两岸茂盛的青草和树木闪闪发光,白鹭在浅水处的石头上静静站立着,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了那召唤着我的东西,就像我上面所写的骑车时感受到的东西。
在思想上,我面临的困境在于,“万物皆虚,万事皆允”的观点让我觉得很认可,在感情上我没有什么可以反抗这种观点的理由,可要把这种观点应用到生活中,就会发现什么东西都不牢靠,没有什么可以依赖的东西,因此就陷入了虚无和痛苦。但要接受或者自己建立起一套道德观念,虽然有时得用,却又因为心里认可的不存在绝对道德的观念而感到不安。基督徒的那种道德,让人觉得美好却难以遵从,我想要以基督的爱心去爱一切人,但在生活中,要么是因为有人伤害了你,你会恨那人,要么就是因为有人蠢得无可救药,以至于让人觉得完全没有爱的必要,并且想要远离这种人。也许我不一定要遵从基督徒的道德,也许,基督徒的道德就是反人性的,我们应该去追求让自己感觉良好的东西,作为信念的恨,愤怒,以及叛逆在有些时候确实让我感觉良好,不像嫉妒,欺骗,贪婪这种被我所厌弃的行为。但作为信念的恨,愤怒,以及叛逆却是在某种程度上与基督教义相抵触的,因此我就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基督。但要建立起来自己的道德又谈何容易?这个过程中总是充满了不确信,并且我心里深深相信的那种存在主义的观点又从根本上否定了自我道德标准的权威性,但建构自我道德却又是不得不做的一件事,否则我该倚靠什么来生活呢?这就是我在思想上面临的矛盾所在了。
我需要找到生活的支点。先前我流浪的时候充满了自信,恐怕是因为一路上与一切事物亲密接触,那种真实的感觉冲淡了思想上的不牢靠所带来的不安,而如今我又回到另一种生活当中去,这种不安就显现出来了,这也使得我人生当中的一个重要的,先前不被注意到的任务浮现了出来,那就是给自己的思想找到一个合适的住处。在我没法用思想作为工具去攻克生活当中的其他难关,并因此感到虚无时,有意识地去构建思想本身才是关键所在。
六月二十五日
背政治的时候,想到了20年要全面建成小康社会,那是什么时候了?已经是五年前了,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再没多久我就要死了吧。一开始有这个念头我是怕死的,就像我初中第一次意识到我会死一样,那差不多也是五年前了。上了高中的时候,我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思考,思想也就越来越超脱,当人过久了不思考明天的生活的时候,死亡的威胁突然降落到他眼前,那么他必定是会吓的抱头鼠窜。而在思想的世界里,死亡一直是一个热门的话题,那时候我对死亡也就没什么担忧的了,因为我想得多,却不至于到了虚无的地步,总觉得自己尝到了生命的甜头。进了大学一来,思考地少了,思考的方向也不同了,更多地是做而不是想,因此又回归到上面说的那种不思考明天的生活了,刚才想到死亡吓了我一跳,要放弃生命中的这么多东西真是不容易呀,没法再运动,没有了欲望,看不了书也玩不了游戏,许多事情都做不了了,尤其是,你的存在将不存在了,我的灵魂深处不停地颤抖。我知道,死亡是避免不了的,我能做的只是让自己接受死亡,但现在我显然在情绪上无法接受死亡。现在我有两个方向可以做,一个就是立刻行动起来,把我想要做的事情都去做了,这样也许我死去的时候已经对这个世界感到厌倦了,也就没什么留恋的,另一个就是建立超脱的心态,可这实在困难,因为地上的事情如此有趣,不论是悲伤还是欢乐都让我难以自拔,难怪我没法信教。也许这有赖于第一点,也就是我有没有做足够多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我还要背政治呀,从长远来看这显然是在浪费我原本就不多的生命,花去的这段时间还不如用来打游戏,甚至是自慰。如果我活八十岁的话,我2085年就该死了,这样距离我死亡就只有短短的六十年了。如果我的父母也活差不多的岁数的话,他们2050年左右也差不多该死了,那时会是怎样呢?